杨子尘听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两百万”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他昨晚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过,学校毕业奖金准武者以上的能拿一笔,一阶武者认证奖励还有一笔,两笔加起来置办一套最基础的野外生存装备还差一大截。要是张东那边真能赔下来,哪怕打个折扣,凑一凑兴许就够入门了。这么一想,他脚步都轻了半两。
两人到学校门口时,正赶上人流最密的时候。阳城中学的校门是一道宽约十米的合金推拉门,门柱上嵌着两块信息屏,左边滚动着“距升学大考还有6天”,右边是当日课程安排和食堂菜单。进校的学生乌泱泱一片,背书包的、拎训练服的、嘴里叼着营养剂包装袋的,混在一起往门里涌。杨子尘一迈进去,就感觉周围目光往他身上粘。
先是同班的几个男生凑过来:“子尘,你手咋了?脸上这块青的咋回事?”杨子尘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训练磕的。没走两步,隔壁班一个跟他打过几回训练赛的瘦高男生从后面赶上来,眼睛在他膝盖上那团明显被药膏浸过的痕迹上扫了一圈:“杨子尘,你这不像磕的啊,跟人干架了?”杨子尘笑了一下:“真没事,摔了一跤。”再往前走,连低年级的几个小子都回头多看了他两眼,有一个还跟同伴嘀咕了句什么,被同伴一肘子捅在肋上,两人缩着脖子溜了。
杨子尘一律不正面回答。快毕业了,以后跟这些人恐怕也没什么交集,让他们知道也无非是添个茶余饭后的笑话,难不成还真指望谁撸袖子替他出头?这年头,看热闹的永远比伸手的多,他太清楚了。
进了教室,屁股还没坐热,白晓雅踩着铃声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修身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照例捏着半截粉笔,往讲台上一站,先扫了一圈全班,目光在杨子尘身上停了停,眉头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先点个名。”她翻开点名册,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杨子尘”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你身上那些伤怎么回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杨子尘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路上那套“摔了一跤”的说辞搬出来,不料后排先响起了声音。
“老师,我和子尘一起切磋来着。”张东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在过道里,满脸横肉堆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搁在别人脸上叫和气,搁在他脸上就跟铁板上抹了层蜂蜜似的,黏糊糊地不搭调,“您也知道,我和子尘都是准武者,距离一阶武者都只有一线之差。这不是快大考了嘛,都想抓紧时间冲一把,好上重点大学。您说对吧,子尘?”
他扭头朝杨子尘看过来,笑容不变,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杨子尘没说话。他太清楚张东这套把戏了,先手把性质定成“切磋”,堵死老师追究的路子,再把“冲一阶、考重点”的大帽子往上一扣,老师要是再追问,就成了妨碍学生上进了。这招不新鲜,但好用,尤其是对付白晓雅这种不想多事的班主任。
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前排徐佳乐“蹭”地一下转过半个身子来。
“对!”徐佳乐嗓门不小,胖脸绷得一本正经,那表情简直比月考宣誓还庄重,“而且他俩还约好了,切磋可以,但不能伤到对方,谁伤到对方就赔对方三百万华夏币!对吧张东?”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扭头看张东,有人掰着手指头数三百万能在阳城买几套房。三百万华夏币什么概念?阳城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开销撑死两万出头,三百万够一家人不吃不喝攒十几年。搁在准武者身上,那是一整套中端野外生存装备加半年的猎场补给。
张东脸上那层蜂蜜“啪”地裂了。他腮帮子肉眼可见地抽了两下,横肉扭成一团,活像有人往他脸上摁了只活蛤蟆。三百万这个数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压着嗓子憋出一句:“徐佳乐你——”
“张东。”白晓雅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有没有这回事?”
张东嘴唇嚅动了两下。说有?那晚上赔钱就得按三百万起步。说没有?那他刚才“切磋”的说法就站不住脚,白晓雅顺着伤情往下查,厕所堵人、巷子围殴的事经不经得起翻?他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到底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差不多吧。”
白晓雅看了他两秒,又看了杨子尘一眼。杨子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给徐佳乐竖了个大拇指,胖子这一手玩得漂亮:你不提切磋吗?行,切磋的价码给你摆桌面上,你自己掂量。张东要是认了三百万,晚上徐叔那张单子就好谈得多,因为他自己当着全班的面认了这个数;他要是不认,刚才那句“切磋”就自己打自己脸。
白晓雅把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两下。“行了,以后注意点分寸,都快毕业了还都这么冒失。”她翻开课本,“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表面上的。底下纸条传得飞快,手机在桌斗里震动声此起彼伏。杨子尘低头翻书,耳朵里钻进来后排压着嗓子的议论:“三百万?张东这回踢铁板了吧?”“谁知道呢,人家爸三阶呢。”“三阶怎么了,徐佳乐他爸四阶,差着一整阶呢……”
杨子尘没回头。他知道徐佳乐刚才那一下算是把张东架火上了,可架上去容易,下不下得来是另一回事。张东这人他太了解了,当面认栽背后捅刀的事干得出来。晚上徐叔那边怎么谈,才是真正的关口。
白晓雅讲了一会儿课,杨子尘听着听着走了神。他盯着白晓雅在黑板前晃动的背影,脑子里浮出另一件事来。
这位班主任,表面上看挺强势、挺公正,训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拿命在冲不是拿嘴在冲”,说得跟真事似的。可杨子尘碰巧知道一些底细。白晓雅是普通武科大学毕业没几年的正经一阶武者,毕业分配到这里当老师,论实力在阳城这种小地方够看,但也就够看而已。一阶武者听着唬人,搁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面前当然威风,可放在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堆里,她就是个刚入门的后生。
传闻说她和张东的父亲关系不清不楚。杨子尘信。张东他妈早年就没了,张东他爸这些年一直单着,家里开着城东数得着的材料铺子,三阶武者的底子,手底下常年养着几个伙计,在阳城也算一号人物。白晓雅一个外来的年轻女老师,无根无基,想在这块地界上站稳脚跟,找个地头蛇傍着,说难听点叫攀附,说好听点叫“选择更好的”——这世道,谁都有选择更好的权利嘛。只不过她第一手挑的是徐佳乐他爸。徐叔什么人?四阶武者,城东徐氏商厦的东家,老婆活得好好的,家里家外一把抓。白晓雅当初那点心思没铺开就被徐叔撅回来了,后来才退而求其次找上张东他爸。
这事杨子尘是碰巧撞见的。去年冬天有一天放学晚了,他抄近道从教学楼后门出去,经过体育器材室旁边那条夹道,看见白晓雅和张东他爸站在器材室后墙底下说话。冬天黑得早,那地方又没灯,杨子尘本来没在意,走近了才认出人来。张东他爸一只手撑在墙上,把白晓雅圈在墙根,白晓雅没躲,两个人挨得近,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杨子尘当时脚步一顿,二话没说掉头绕了另一条路。他那时候就想,这事烂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说,说了得罪班主任又得罪张东家,图啥?
现在回想起来,白晓雅今天问伤情的时候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杨子尘心里就觉得噎得慌。张东先手把“切磋”的调子定下来,白晓雅顺着台阶就下去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有。换个没背景的学生试试?家长早被请到学校喝茶了。可话说回来,她也难。一个一阶武者,在阳城这种地方想活得体面点,低头的地方多着呢。
杨子尘把这点心思压下去,继续听课。上午四节课一晃就过去了。
午饭在食堂解决。阳城中学的食堂是大灾变后重建的,两层楼,底下一层是普通窗口,上面一层是武者特供,营养剂、高蛋白肉排、强化骨汤,价格比外面便宜三成,准武者凭证打折。杨子尘端着餐盘刚坐下,徐佳乐就一屁股坐他对面,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嘴上还叼着根能量棒。
“怎么样,上午我那一下?”徐佳乐把能量棒嚼完,得意洋洋地挑眉毛。
“你差点把张东鼻子气歪了。”杨子尘夹了块肉放嘴里,含糊道,“不过你当心点,他不能拿我怎么样,万一回头找你麻烦呢?”
“找我麻烦?”徐佳乐拍了拍自己肚子,拍得啪啪响,“他爸见我爸得递烟。他敢动我一根指头,我爸能把他家铺子门口的马路都掀了。”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缩了缩脖子,“……不过你说的也对,晚上我爸在呢,他应该不敢。”
下午的课杨子尘上得心不在焉。白晓雅在讲台上分析往年实战考核的评分标准,他耳朵听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晚上徐叔那张谈判桌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张东他爸会不会来?不来怎么办?来了认不认账?认多少?徐叔开的价码张东他爸要是不接,徐叔真能去找校长?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像在推演一套没练熟的拳法,每一个变招都得多想两步。
放学铃响的时候,杨子尘收拾书包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徐佳乐凑过来:“走啊,先去我家超市,我爸说六点半开席,让咱俩早点到,先吃点东西垫垫,别空着肚子上桌。”
“你爸还真摆席?”杨子尘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