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A0Q 更新时间:2026/11/15 18:30:01 字数:3417

“摆!怎么不摆?”徐佳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胖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活像过年提前到了,“我爸说了,这种事就得摆在明面上。人多眼杂的地方,谁也别想赖。他超市二楼那个大包间,能坐三十来号人的圆桌,平时招待供货商用的,今儿专门腾出来。”

杨子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爸还真当回事办啊。”

“那可不!”徐佳乐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给杨子尘数,“我爸还叫了几个铺子里的老伙计作陪,都是练家子,最差也是三阶。张东他爸要是想耍横,先掂量掂量。”他拍了拍自己肚子,拍得啪啪响,“我爸说了,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还闷着。该摆的场面得摆足了,让那帮人知道知道,杨家不是没根没底的孤门小户,后头站着四阶武者呢。”

杨子尘听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四阶武者”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四阶,搁在阳城这地界,确实够硬了。张东他爸一个三阶,平时在城东横着走,见了徐叔照样得客客气气递烟。可话说回来,人家凭啥替他一个穷学生出头?图啥?就图俩孩子一块儿跑了三年步、一块儿挨过雨淋?他瞟了一眼身边这个胖乎乎、说话不过脑子的徐佳乐,忽然觉得这三年一块儿跑的路、一块儿挨的雨,好像还真不是白跑的。有些账,不能这么算。

两人出了校门,拐上通往城东的主街。傍晚的衡市比清晨热闹得多,下班的、放学的、摆摊的、遛弯的全涌上街面。卖武者营养剂的铺子把灯箱开得贼亮,红红绿绿的瓶子在橱窗里码成金字塔状,门口立着块手写板:“新到的速补液,限量二十瓶,售完即止”。修战斗服的店门口挂着两排半新不旧的合金护臂,老板娘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拿锉刀修一副肩甲,锉得火星子直冒,脚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米粉。刀削面馆门前的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蹿起两丈高,混着醋香和辣子味往人鼻子里钻。杨子尘路过时多看了那锅一眼,徐佳乐就乐了:“留着肚子,我爸那儿有更好吃的。他那超市后厨雇了个从南边猎场退下来的老厨子,做得一手好红焖鳞甲兽肉,比刀削面强出三条街。”

“你爸连厨子都备好了?”

“那叫战略储备。”徐佳乐一本正经地胡扯,“我爸原话,‘请人吃饭,菜硬了,话就好说。菜软了,你开什么价人家都觉得你心虚。’”

杨子尘被他逗乐了。乐完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他摸了摸手背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口子,又想到张东那张横肉脸,想到厕所里堵门的三个,想到巷子里七八双脚。他太了解张东这种人了。当面认栽,背后捅刀,那是家常便饭。今晚这桌席,摆得再大,说到底也就是一张桌子。桌子上的话能不能算数,得看桌子底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后手更多。徐叔有徐叔的底气,可他杨子尘自己呢?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撑腰。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是能正式拿武者认证的年纪,总不能让人家说“那个靠徐老四出头的杨小子”。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脚下却没停。徐氏商厦在城东十字街口,五层楼高的独栋,外墙贴着银灰色铝塑板,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徐氏商厦”四个字每晚上轮流亮红黄蓝三色,整个城东都看得见。杨子尘以前只从外面路过,没进去过。一进门,凉气扑面而来,一楼超市区灯火通明,货架排得整整齐齐,从武者营养剂到日用百货一应俱全,收银台前排着两条长队,穿校服的学生和拎菜篮的大妈混在一处,倒也看不出什么违和。徐佳乐领着杨子尘绕过超市区,从侧面的员工通道上二楼,楼梯间墙上挂着消防栓和应急灯,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双开木门,里头豁然开朗,是个能摆四五张圆桌的大厅,靠窗一张主桌已经摆开了冷盘,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在青花瓷碟里,旁边是凉拌木耳、五香花生、卤水拼盘,正中间搁着一大盆红油耳丝,油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徐叔站在窗边打电话,见两人进来,挂了电话往这边走。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子照例撸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硬邦邦的,跟拿刀刻出来似的。“来了?”他先看了杨子尘一眼,目光在他手背和膝盖上扫了扫,“药换了没?”

“换了,徐叔。”

“嗯。坐吧,先吃点东西。”徐叔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等两人都落了座,拿筷子往那盆红油耳丝指了指,“子尘,别客气,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张东他爸带人过来,我估摸着他们不会空手来,认账是肯定的,但赔多少肯定要讨价还价。我开价三百万,底线两百万。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说话,我来谈。佳乐你也是,坐我旁边吃你的,别插嘴。你那张嘴今天上午在学校已经捅了一回篓子了,晚上再管不住,回去我拿胶带给你封上。”

徐佳乐嘴里塞了块酱牛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杨子尘点头:“知道了徐叔。”

“还有,”徐叔拿筷子点了点杨子尘,“谈完了不管赔多少,钱到你手里,你拿去置办装备也好,存着也好,别乱花。准武者到一阶这道坎,装备能顶半条命。你家里情况我多少知道点,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弟不容易,能省就省,但该花的别抠。野外猎场不比其他地方,省错了地方,丢的是命。”

杨子尘喉咙有点堵,低头扒了口菜:“明白。”

徐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了,别跟个小媳妇似的。你今儿是苦主,不是被告。腰杆挺直了。”

杨子尘把腰一挺,徐佳乐在旁边憋笑,被徐叔一个眼神瞪回去。

六点半,楼下传来动静。徐叔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来了。”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张东他爸。这人跟张东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满脸横肉,肩膀宽得门框都快塞不下,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银链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谈生意的架势。他身后跟着张东,再往后是那天巷子里堵杨子尘的七八个少年,一个个缩头缩脑,没了那天张牙舞爪的劲头。最后面缀着十几个家长模样的男女,穿戴都不差,可表情一个比一个不自在,有几个眼皮都不敢往主桌这边抬,搓手的、拽衣角的、盯着地板找缝的,活像被班主任拎到讲台边上罚站的。

张东他爸在桌对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在徐叔脸上停了停,挤出个笑来:“徐哥,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摆桌,太客气了。”

徐叔没笑,也没站起来,只拿筷子头朝对面椅子点了点:“坐。”

一个字,不轻不重。张东他爸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到底拉开椅子坐下了。张东挨着他爸坐,屁股只搭了半个椅子面,跟他那天在巷子里拎着钢管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七八个少年在更远的一桌落了座,一个个把椅子往后挪了又挪,恨不得贴到墙根上去。

徐叔等他们坐定,先没提钱的事,拿茶壶给张东他爸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张东他爸双手接过茶杯:“得有十来年了。那年我刚盘下城东那个铺子,头一批货还是从您这儿调的。”

“十来年了。”徐叔点了点头,自己也倒了杯茶,“十来年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儿子带人堵我侄子,七八个准武者打一个,堵在巷子里往死里招呼。子尘手背上那道口子到现在没落痂,膝盖上淤青巴掌大,胯骨上还挨了一脚,走道都晃。这事你说怎么办?”

张东他爸脸上那层笑已经挂不住了,扭头瞪了张东一眼。张东低着头,腮帮子鼓了鼓,没吭声。他爸转回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放得挺低:“徐哥,这事是我管教不严。东子回去跟我说了,我当晚就抽了他一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医药费、营养费,我认。”

“认就好。”徐叔从桌下抽出一张单子,推过桌面,“三百万。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名头都写在上面,一项一项算的,你过目。”

张东他爸拿起单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单子放下,搓了搓手:“徐哥,孩子们打架没轻重,该赔的我认。可三百万……实话说,高了。我铺子里最近压着一批货款,手头现钱不凑手。您看,一百五十万,我明天就凑齐送过来,绝不含糊。”

“一百五十万?”徐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老张,你儿子带七八个准武者堵我侄子一个,这叫‘孩子们打架没轻重’?那我问你,要是那天子尘没跑掉,被打折了胳膊打断了腿,你赔多少?一百五十万够买他一条胳膊?”

张东他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张:“徐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凑过来,压着嗓子帮腔:“徐哥,三百万确实……确实高了点。我们几家凑一凑,一百八,您看行不行?孩子们不懂事,咱们大人坐下来好好说……”

话没说完,徐叔一眼扫过去:“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你是他什么人?”

瘦男人脸一白,缩回去不吭声了。张东他爸脸上挂不住,回头瞪了瘦子一眼,转回来自己把价往上抬了抬:“二百万。徐哥,二百万我砸锅卖铁也认,再多真拿不出来了。”

“二百万?”徐叔把茶杯一顿,声音不高,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老张,三百万这项一项列清楚的。医药费八万,营养费十五万,误工费按子尘毕业前不能接猎场零活算,五万。剩下的是精神损失和恶性围殴的惩罚性赔偿。你觉得哪项高了,现在指出来,咱一项一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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