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他爸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指哪一项。那张单子摊在桌面上,白纸黑字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医药费八万,营养费十五万,误工费五万,剩下的是精神损失和恶性围殴的惩罚性赔偿。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愣是挑不出一个能还价的缝儿。
徐叔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嘴角动了动,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行,二百万是吧?那咱不私了了。明天我把这单子往校长桌上一搁,再往巡防队递一份。巷口卖水果的老赵头看得清清楚楚,二楼推窗户那户人家也瞧见了。证人有的是,咱走公面。你儿子准武者持械围殴未遂,怎么判,你比我清楚。你铺子那点买卖经不经得起查,你也比我清楚。”
张东他爸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真闹到公面上,张东的升学资格先黄一半,他铺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进出账也得跟着吃挂落。这年头做生意,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经不起细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扭头瞪了张东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儿子当场再揍一顿。转回来时语气软了三分:“徐哥,您别生气。二百三十万。我明天晚上带现金过来,当众点清,让东子当众道歉。但您得给我个准话,这事不往学校递,不找校长,其他几个孩子家长私下赔礼就行,别公开挂出来。他们家里也有上学的娃,闹大了不好看。”
徐叔没立刻应,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才慢慢开口:“二百三十万,明天晚上现金,你儿子当众把为什么堵人说明白,当着子尘他妈的面道歉。其他家长到场见证,不公开挂人,但私下赔礼一个不能少。另外,以后你儿子在学校里再找子尘麻烦,怎么算,今天当面说死。”
张东他爸咬了咬牙,一点头:“行。再找麻烦,我亲自把他拎到您铺子里来,该怎么赔怎么赔。”
徐叔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二百三十万,明天晚上这个点,人齐钱齐话齐。”
张东他爸从公文包里掏出通讯器记了两笔,又抬头看了王云儿一眼,挤出个笑:“嫂子,明晚我带孩子当面给您赔不是。”
王云儿没笑,只把茶杯盖轻轻转了一圈:“来就行。钱不钱的另说,话得说清楚。我儿子十五岁,不是让人白打的。”
这话不重,落在桌上却像一块压桌石。张东他爸脸上的笑僵了僵,点头应下。张东坐在旁边,屁股只搭了半个椅子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到底没敢再吭声。后头那桌七八个少年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椅子挪到墙根里去。那几个家长模样的男女,穿戴都不差,可表情一个比一个不自在,有几个眼皮都不敢往主桌这边抬,搓手的、拽衣角的、盯着地板找缝的,活像被班主任拎到讲台边上罚站的。
徐叔把茶杯搁下,目光扫过那帮家长,语气不急不缓:“各位,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要为难谁。孩子犯了错,大人得知道。赔多赔少是其次,得让他们明白一个理,做错了事,就得认,就得赔。今天赔的是钱,明天要是闹出人命,赔的就是前程。你们回去也跟自己孩子说清楚,以后在学校里安安分分读书,别拉帮结派堵这个堵那个。阳城不大,谁家孩子什么底细,打听打听都知道。别等到出了事再后悔,晚了。”
那帮家长连连点头,有几个还赔着笑说了几句“徐哥说得对”“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徐叔没再多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张东他爸站起来,又冲王云儿欠了欠身,才领着张东和那帮人往外走。张东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杨子尘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几分不甘,有几分憋屈,可到底没敢再撂什么狠话,扭头出了门。
人散了,徐叔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给自己续上,扭头看了杨子尘一眼:“明晚这事就算结了。钱到手之后别乱花,回去存银行,你妈管钱,你管花。置装备之前先来我这儿问问,我让老伙计带你挑,别自己瞎买。”
杨子尘规规矩矩应了一声:“知道了徐叔。”
那天晚上回到家,杨子尘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把日子掰着指头算了一遍:毕业大考还剩六天,市里这个月的一阶武者认证就在后天,两件事正好撞在一块儿。认证考核不是擂台比武,是实打实要见血的,死亡率高达一成。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准武者都拖到快毕业才去认证,谁也不想这么轻易死在上头。
衡市三百来万人,光一个阳城中学每年就出上百名准武者,扣掉不敢参加的,再加上民间的,恐怕得有几千人之众。每年这个月份都是报考人数最扎堆的时候,也是死得最多的月份。张东那帮人八成也会去,他得多留个心眼。考核现场人多眼杂,真要在里头撞上张东那伙人,对方使个绊子、下个黑手,都不是没可能。
第二天傍晚,杨家一行三人到齐了。
王云儿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起路来步子稳稳当当。杨子玄跟在她后头,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上那双运动鞋倒是新的,估计是出门前特意换的。这小子从进门开始就出奇安静,规规矩矩叫了徐叔,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筷子搁在碗沿上,腰挺得笔直。可杨子尘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那双眼珠子从进门就没停过,张东他爸、张东、那七八个少年、后头那帮家长,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扫完了就垂下眼皮,手指头在桌底下一下一下地敲膝盖,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张东他爸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码着一沓沓现金,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他先点了数,一沓一沓往桌上摞,摞完了推过桌面,又扭头看了张东一眼。张东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杨子尘,对不起。我不该带人堵你。我错了。”
声音不大,跟蚊子叫似的。徐叔敲了敲桌子:“说清楚,为什么堵的。”
张东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往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因为……我看你和解语走得近。我……我不乐意。”
这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两秒。王云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轻不重地搁下,扭头看了杨子尘一眼。杨子尘被她看得后脊梁发凉,赶紧摆手:“妈,我跟解语就是前后桌,啥事没有。”
“我知道。”王云儿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再没多话,只是把茶杯盖转了一圈。那眼神活像在说“回头再收拾你”。
杨子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哥一脚,杨子尘瞪回去,杨子玄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继续盯着张东看。等张东道完歉、赔完钱、跟着他爸灰溜溜地出了门,杨子玄才凑到杨子尘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哥,张东他爸那个公文包是旧款,拉链头磨得发白,用了得有四五年。一个开材料铺子的三阶武者,连个好包都舍不得换,说明他那铺子流水听着唬人,实际进他兜里的没那么多。他赔这二百三十万,肉疼得很。”
杨子尘低头看他弟一眼:“你连人家包都研究?”
杨子玄一本正经:“知己知彼。他肉疼了,才会真管儿子。要是赔得不疼不痒,下回张东还敢。”
杨子尘沉默了两秒,抬手在弟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才十岁,少琢磨这些。”
杨子玄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十岁咋了,十岁就不能替家里省心了?”
那边徐叔把现金点完,拿了个结实的袋子装好,递给王云儿:“嫂子,钱你收着,回去存银行。子尘那份装备钱,回头从我这儿走,我让老伙计带他去挑,保证不让他吃亏。”
王云儿接过袋子,点了点头:“徐哥,这次的事多亏你了。”
徐叔摆摆手:“别说这些。子尘跟佳乐一块儿长大的,跟我侄子没两样。他被人堵了,我不管谁管?”
杨子玄又扭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天真无害:“徐叔,我数了,他们来了二十三个人,其中一大半是家长。那些家长里,有四个全程没说话,两个一直在搓手,剩下的光顾着点头。真正跟张东他爸穿一条裤子的,就戴眼镜那个瘦子。”
徐叔愣了两秒,扭头看了王云儿一眼,哈哈大笑:“嫂子,你这二小子,将来是个干大事的料。”
王云儿瞥了杨子玄一眼:“干大事之前,先把碗里的饭吃完。”
杨子玄乖乖低头扒饭。可杨子尘看得清楚,这小子一边扒饭,一边拿眼角余光扫那帮家长离去的方向,嘴里嚼着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八成已经在琢磨下一步棋了。
饭罢,王云儿带着杨子玄先回家。杨子尘没跟着走,徐叔把他留了下来:“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住。明早咱们一块儿出发去市里,路上再把该交代的交代一遍。”
杨子尘应了一声,给王云儿说了一声。王云儿点头,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听你徐叔安排,别逞能。”
门关上之后,徐叔把两个少年叫到二楼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坐下来先没急着开口,拿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慢慢说道:
“认证考核具体怎么个考法,我也不知道。市里每年规矩都有变动,考题提前不往外漏,得当天到现场才公布。我跟你们说的,都是我自己当年考过、后来听人念叨过的一些老经验,不一定对得上今年的路子,你们听着,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看了两个少年一眼:“头一样,不管考什么,先别慌。到了现场听裁判念规矩,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不明白就举手问。别怕丢人,问明白了比稀里糊涂进去强。”
杨子尘点头,徐佳乐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第二样,万一是要进猎场猎杀怪兽那种考法,记住几条:别贪。杀够数就撤,别看着还有就往前扎,往年死在里头的,一多半是杀红了眼收不住手的。别往深处钻,先在外围转,摸清哪片有落单的,挑软柿子捏。真被撵上了,往树多石头多的地方绕,别往开阔地跑,开阔地你跑不过它。打不过就趁早按信号器,别硬撑。丢人总比丢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