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检修井直通艾尔托斯克的下水道,如果说安宁公寓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象牙塔,那么这里就是浸透了这座工业都市几百年来排出的脓血的暗黑地牢。
三人顺着螺旋阶梯下潜了足足五十多米,而越往下,气温就降得越厉害,原本干燥的空气彻底被湿冷阴寒取代,脚掌每一次落地,都会溅起腥臭的黏稠黑水,四周黑黢黢的红砖拱顶上覆满了滑腻的苔藓与未知菌丝,带着强烈硫磺与氨气味的白雾在管道间翻卷。
“咳……”顾月刚吸了一口冷气,就捂着领口猛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被刺鼻的气味逼了出来。
“把这个戴上。”朔从风衣里摸出一个厚重的白色口罩递过去,顺手把一个薄薄的黑色过滤片反扣在上面。
“啧,连着重工冶炼厂的排污管年久失修泄露了吗。”
“谢……谢谢朔姐,你和老板不戴吗?”顾月小口喘着气,虽然有点闷,但至少不会像刚才一样每次呼吸都感觉鼻腔和火烧针刺一样痛
“……准备不太充分,没关系,这种程度我和他早就适应了。”朔重新把手揣进兜里。
顾月听完,指尖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浅蓝微光,悄无声息地在三人周身撑开了一层排斥力场,将脚下漫起的黑水与刺鼻污气隔开了几寸。
约莫十分钟,三人走到阶梯最下方,错综复杂的通道构筑出了精密的地下迷宫。越予手里的晶体撬棍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踩着污泥走在最前方的脚步却很坚定。
一路无话,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脚下的淤泥已经没过了脚踝,越予抬手示意停步。
“前面左转一百米,四个人,两人在操纵高压水枪,两人持枪。”朔闭目轻嗅,声音压得极低。
顾月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那枚风铃的金属管紧贴着胸口,冰冷而坚硬,锁屏上维斯娜的笑容和那张便签又从她的脑海里浮现,她抿紧嘴唇,从银戒里取出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真银杖。
越予没有和往常一样说垃圾话,昏暗的地下水道里,只有他手上的晶体撬棍泛着微弱的光。
“上了。”他的眼神彻底沉下来,带着之前从没见过的冷厉。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布置,脚下的黑水瞬间炸开波纹。
巨大的破旧滤网下,探照灯惨白的强光割裂了黑暗。
而在滤网中间,正死死卡着一个严严实实捆绑的巨大包裹。油布在高压水流的疯狂冲刷下破裂开一个口子,垂落下一条干瘪灰白的手臂,浸泡在污浊的水流里。
“动作快点!化尸水倒进去,先用喷雾滤嘴,等骨头化成渣再继续用高压水流冲”铁架栈道上,为首的清洁队长踩着机械外骨骼,恶狠狠地催促。
“都特么跟你们说了,别找外包,就算找不知道找大点的黑帮吗?那帮脑残小混混连学都没上过,基础常识都不知道,现在好了,又要挨领导叼又要加班。弄干净点,一个指甲盖都别留下。”他骂骂咧咧地用力按了按防护面罩。
“知道了头儿,都怪这贱女人,死了也不让人……”
话音未落,水道上游的水雾骤然裂开,破空声传来,刚才还站在那的公司清洁工已经被撬棍钉在了墙上。
“谁?!”端着霰弹枪的守卫猛然扭头,枪身上强光手电的光束刚扫过去,视网膜上便只剩下一道裹挟着黑红流光的残影!
“开火!开——”
守卫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越予的手已经捏爆了枪管。
“砰!!!”霰弹枪瞬间炸膛,守卫哀嚎着捂着被炸烂了一半的手跪在地上。
白色雾气从口中缓缓流出,越予松开手中的霰弹枪管。
“当啷”
碎裂的手电镜片中,映出的只有越予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眼。
“怪......怪物!!!!”
另一名手持化尸水喷枪的清洁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调转喷头,猛的把高压阀门转到底,浓稠刺鼻的水流如狂暴的毒蛇,劈头盖脸地向着越予与粗滤网上的尸袋扫去。
“休想!!”
愤怒的娇喝在后方响起。顾月猛地冲到越予身前,银杖往前一点,碧蓝色的眼眸中光芒大盛。
淡蓝色的排斥力场如同一面半透明重盾,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滋滋滋——!!”
具有毁灭性腐蚀力的化尸水化作漫天白烟,被顾月的力场死死阻隔在外,半点都没能溅到越予和他身后的包裹上。
下一秒
银白色身影刺破白烟
没有多余的招式,朔右臂皮肉撕裂,森白坚硬的骨刺自小臂暴刺而出,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持水枪的清洁工的喉管。鲜血喷涌间,她反手一拧,卸下对方尸体的同时,一脚将沉重的高压喷罐踹进了滚滚黑水之中。
从越予破水杀入,到朔收手落地,前后不过五秒,场上只剩下那名最初发号施令的清洁工队长。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队长靠着粗滤网的铁栏杆,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身上的机械外骨骼在越予那恐怖的怪力面前显得可笑至极,他颤抖着想要拔出腰间的手枪,但手刚碰到枪柄,一根黑红色的锁链便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手掌。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地下管道内回荡。
从越予身后的虚无中凭空出现的锁链将他的右手钉死在身后的生锈铁网上,越予缓缓走上前,漆黑的西服下摆滴着污水。他单手握住那条锁链,微微转动了半圈,对方已经失去了惨叫的力气,只能瘫在地上疯狂地抽搐。
越予把他拽到身前俯视着他,那张向来挂着懒散坏笑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瞳孔如同一汪死水。
“在这座比墙角发酵了一星期的酒鬼呕吐物还恶心的城市里,我偶尔还愿意把某些家伙当‘人’看。”越予的声音很轻。
“活着的,或者死了的。哪怕只剩下一把骨头,也配有一句道别。”
越予手臂骤然发力,将锁链从队长的手掌中硬扯出来,伴随着倒刺带出的血沫,黑红色的锁链反手掷出,死死缠上了他的脖颈。
锁链猛然勒紧,将男人的惨叫硬生生掐断在气管里。
“把死人当烂肉塞进下水道的杂碎,连垃圾都算不上。”越予微微俯身,黑红色的锁链尖端顺着防护面罩破裂的缝隙,缓缓抵上对方颤抖的眼皮:
“对付你们,就不需要讲人的规矩了……碰巧,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当人看。”
男人疯狂颤抖,双脚胡乱地蹬着,眼角不断涌出泪水。
“嘘。坚强一点,别咽气,我知道你还能出声。”
“我只问一遍。黑船公寓的那个男人,在哪。”
越予手指微松,缠在男人颈侧的黑红色锁链稍稍松开了一些。
腥冷的空气重新灌入气管,男人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混杂着胆汁与血丝的酸水。
“咳咳……我说!我说!!”男人的心理防线在死亡的阴影与剧痛下彻底粉碎,公司的保密协议在这一刻显得苍白如纸。他拼命仰着头,眼眶被泪水糊死,死死盯着越予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
“北郊......第四冷库!人被押去第四冷库了!”
“活的还是死的。”越予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活的!他还活着!!”队长连忙大喊,生怕越予手里的锁链再次勒紧。
“他很特殊!别人早该死了,但是我们去的时候,他还剩一口气!公司只是想测试那虫子与阿丽埃塔的适配度,失败就强行控制她,结果她没杀他,公司这才发现那个叫伊沃的男人是她的缰绳!玛波洛希的人把他泡在冷库的休眠舱里,抽取他的骨髓当抑制剂!!”
顾月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是怎样的一种残忍?!
一个宁可住在底层也要追随爱人而来的青年,不仅被失控的爱人重伤,甚至连身体都要被公司带走作为平息爱人异化的活体药剂容器!
“你们……”顾月气的浑身发颤,手里的真银杖顶端的蓝宝石剧烈晃动。
朔站在滤网前,浅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杀意。她没说废话,右臂骨化为刃,切豆腐般扫过死死卡住包裹的生锈钢丝。
“咔嚓。”
顾月顾不得脚下浑浊恶臭的黑水,快步上前接住落下的残破包裹,借着探照灯残留的惨白光线,油布内那具残破干瘪的身躯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维斯娜的皮肤早已失去了年轻女子的光泽,灰青干瘪如老树皮,眼眶深陷,她脸上的惊恐停在了最后一秒,随着生命一起冷了下去。
可能除了她的奶奶,没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也将登上浮夜歌会的舞台。
顾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维斯娜额前凌乱潮湿的枯发轻轻拨开。随后,她颤抖着探入衣服内侧口袋,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手工小风铃。
“叮当”
细小的金属管碰撞在一起,在死寂幽暗、只有污水流动声的地下管道内,发出一声格外清脆、干净的声响。
顾月将风铃轻轻放入维斯娜冰冷僵硬的掌心,再用她残存的指节温柔地合拢。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顾月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带你回家。”
另一边,越予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清道夫队长,神色没有丝毫缓和。
“第四冷库的安保巡逻周期是多久。”
“四……四十分钟一班!”队长咽了口血沫,结结巴巴地答道。
“但那是玛波洛希的生物资产库,除了外围安保,里面是全副武装的特勤组!你们三个人进去根本就是送死!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越予左手猛的一抖,在黑红色锁链的加持下,一记沉重的手刀精准地砸在他的后颈。
“砰!”
他双眼一翻,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砸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越予从他身上摸了摸,将他腰间挂着的便携终端、高权限通行磁卡和几枚备用烟雾弹顺走,紧接着,抬脚将旁边的对讲设备踩成了废铁。
锁链与之前的撬棍全部化为一滩血水落下。
越予转身走到半跪在维斯娜尸体旁边的顾月旁,刚才的暴虐悄然敛去,往嘴里丢了根烟。
“顾月,朔,搭把手把这位小姐抬上去。”越予挽起袖口,取下裹尸袋的标签,伸手拽住浸透污水的油布边角。
“维斯娜的遗体怎么处理?我们总不能扛着她去第四冷库。”朔将骨刺解除,双手架起包裹的另一端,抬头看向越予。
“我来吧。”顾月突然说道,三人一起把维斯娜抬到了稍平坦一些的位置。随后,从银戒里取出一个比赤晶颜色要鲜艳许多的红色小晶石。
“这是?”朔愣了一下。
“埃德尼亚......用来施法的道具。”顾月轻轻用手合上维斯娜的双眼,把那晶石放在她的胸口,随后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力场罩,紧接着,那枚晶石发出了耀眼的强光,火焰和浓烟升腾又被力场压回,她咬着牙维持着力场的稳定,直到力场内只剩一小捧灰。
顾月从兜里取出一个香水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出,淡淡的月见草香气瞬间冲淡了这里腥臭的气味,随后,把力场内的那一捧灰倒入其中,盖上木塞保存与被烧灼成暗红色的风铃一同收好。
“这样......就好......”顾月合掌祈祷。
“嗯......那么我们三个......”越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叼了半天的烟,幽蓝色的火苗跳动,照亮他的侧脸。
一团滚烫的白烟缓缓飘向通往北郊的方向。
“走吧,得让女妖小姐的蓝晶花的物有所值才行。”
“......这种时候你不该说些帅气一点的话吗?!”顾月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指望他帅起来,不如指望铁树开草莓蛋糕。”朔冷冷补了一句,率先走出,顾月看了也连忙跟上。
“哦呀~好歹照顾一下你们老板的幼小心灵嘛~”越予挠了挠头,叼着烟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吧,之后就交给我们吧。”他扣下封住伤口的黑色晶石,手一捏一张,出现了一朵黑红色晶体制成的月见草,丢向那抹只有他能看见的白色女孩身影,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