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奢华台球厅权世杰几乎没来过，大多时候都是买点打折衣服时路过。
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他看不懂的油画，灯光不刺眼但每个角落都照得到。
角落里有一个吧台，调酒师在擦杯子，动作慢得像是专门给人看的。
曹金叶站在对面，正在给杆头擦粉。
“哥们，你最近看着不对啊，打起精神来。”他问。
“哎，没上过这个高级台子。”权世杰连忙岔开说。
曹金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白球放在开球的白点上，俯身，出杆。
砰。哐哐。
白球撞开三角形，彩球四散滚动，两颗落袋。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直起身，把球杆靠在墙上。
“又该你了。”
权世杰走到球台前。他弯腰的姿势不对，屁股撅得太高，下巴离球杆太远。他瞄准的是最近的一颗花球，深吸一口气，出杆。
“砰——咚！”
白球没打到花球，直接飞出去了。
它飞到另一个台桌上，弹起来，砸在对面墙上，又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到吧台脚边才停。
墙上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凹坑。
调酒师看了一眼，继续擦杯子。
权世杰站在原地，球杆还举着。
“……咱赔吗？”他问。
曹金叶走过去，弯腰捡起白球，放回台面。
“我就是好奇，你劲咋突然这么大了。”他打量着球的轨迹，“我的自由。”
权世杰点了点头。
轮换后，连进三个。
“到你了。”曹金叶松开手。
权世杰重新瞄准。这次他刻意压住手腕，只用小臂往后拉，往前送。
“砰。”
白球出去了，没飞，但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没有蹭到任何球，然后自己滚进了底袋。
“进了？”权世杰回头看曹金叶。
“可不是进了嘛。”他说，“但那是白球啊我的哥哥。”他把母球从底袋里捞出来，放回原位。
“哥们。”他说，“你再来一次吧。”
权世杰又打了一杆。这次母球没飞，也没进，但它把黑8撞到了袋口边缘，停住了。
“邪乎。”
“打完这场咱俩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开车带你去。”曹金叶看了看表。
“得了吧，我还想活着。”权世杰顺便骂了他两句，“不是，晚上去喝酒你还开车。你开球吧。”
电梯从四十层下来。
姜天尚站在电梯轿厢里，渔夫帽戴上了，防晒服拉链拉到锁骨。背着钓竿包和一些打窝的饵料。
他按了一楼。
电梯在二十楼停了一下，没人进。
十五楼，没人。
九楼，没人。
电梯继续往下。
在三楼停了。
“行了，走吧。”
曹金叶把球杆装起来，靠在墙角，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权世杰手里还攥着球杆，有点舍不得。
冕卫工资够不够买一套最好的球杆呢？他心想，然后把杆子放回去。
或许开个台球厅都绰绰有余。我要不把我是冕卫了这件事跟他说了？算了没那个必要。
“电梯到了。”
两人走出台球室，穿过走廊，拐进电梯厅。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个钓鱼佬。中年男人。灰绿色防晒服，卡其色渔夫帽，手里提着一根黑色长杆包。 电梯在一楼停了一下。
轿厢里很安静。电梯的背景音乐是献给爱丽丝。
电梯门打开，钓鱼佬出去了。
门关上，继续下。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楼层按钮旁边那块小屏幕，上面跳动着数字：1，然后变成-1。
然后电梯停了。
门打开。
曹金叶后面走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啊，愣什么。”
“哦。”
二人朝停车场走去。
权世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感觉电梯上那个老头有点眼熟。
车开出了停车场。
冕卫所，附近的一个公园，河边。
姜天尚蹲在柳树下，先打好窝，把钓竿一节一节伸好。鱼线从导环里穿过去，绑上鱼钩，挂上饵料。
他甩竿。
浮漂落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立住了。
他蹲在那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浮漂动了一下。
他没提竿。
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提。
第三次，浮漂猛地沉下去了。他没动，看着那一圈圈涟漪从浮漂的位置扩散开，像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线松了。
鱼跑了。
姜天尚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水面上。
“不急。”他看即将落下的太阳，和刚刚亮起灯的冕卫所。
夕阳照在小区的门禁上。
“哥哥嫂子，谢谢你们一直关照我。”傍晚，李欢请殷晷做客，二人举起杯子，正要敬酒。
殷晷的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脸色骤变。
“冕卫所出事了，走。”他的眼神透露出一股大难临头的感觉。
李欢头一次见到殷晷这么急躁。
“上车，我十五分钟能赶到。”他拿起刚放下的车钥匙，就往车上跑。
“咋了？”殷晷的爱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慌慌张张，感觉自己很不合群，但两人的反应让他也紧张起来。
“垂钓恶魔现在就在冕卫所。”殷晷已经开始冒汗了，“冲着所长姜威来的，那是他亲叔，这事姜威必定下不去手，咱俩必须马去！。”
“抱紧我。”
“……啊？”李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殷晷没重复。他伸手，搭在李欢肩膀上。
“我工位上有我的影子。三秒就够。”
“你不早说。”李欢闭上眼睛，像是经历过这种事。
视野被拉成一条线，之后是一片黑暗。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十分钟前。
冕卫所地下车库。
田温筠把制服换下来，叠好放进储物柜。她穿上自己的外套，一件浅粉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
她走出更衣室，进电梯，下到车库。
车是一辆白色电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她拉开门，坐进去，插钥匙，挂挡。
倒车。
后视镜里——
后座坐着一个人。
灰绿色防晒服，卡其色渔帽。一根黑色长杆包靠在腿边。
田温筠的手停在挡把上。
“小田。”那人说，声音平淡，“好久不见。”
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中年男人，脸上有皱纹，但不老。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像在测量什么。
“叔……姜天尚？”她不敢往后扭头，因为她不敢相信，姜天尚会出现在这里。
“姜威呢？”他就跟逛菜市场一样问，“我路过，来看看他。”
“他还所在里面。你要干什么？”
“没事，我找他去。”姜天尚推开车门，拎着竿包下车。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开车慢点。”
门关上了。
人不见了。像没存在过一样。
田温筠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她的心率，刚才跟爆表差不多。
她没踩油门。
她拿出手机，抓紧给姜威打电话。
打不通。
不过一会，所里有人给她发信息，说姜威被一个六十来岁老头“钓”到公园广场了。
田温筠挂挡，踩油门。车冲出车库。
公园北侧入口。
田温筠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她拉开车门，手伸进外套内侧。
一把剪刀抽出来，刃口打开。
她看到了姜威。
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柄长剑，身体微微前倾。左腿上缠着一根透明的线——月光下偶尔反一下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姜天尚的鱼竿。
姜威在往前挣。但每迈出一步，那条线就收紧一点，把他往回拽。他的裤腿磨破了，膝盖上全是土。
“别过来！”姜威看见她了，吼了一声。
田温筠没停。
她蹲下来，剪刀逐渐变得齐人高，对准那条线。线绷得很紧，像琴弦。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能量态的蓝色剪刀向线飞去。
“咔。”
线断了。
姜威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着地，然后立刻站起来。他紧盯着姜天尚，没说话，握紧长剑，缓缓走到田温筠身侧。
远处，有人叹了口气。
“裁剪冕卫。”是姜天尚的声音，“其实你不用来，算了，来了也没关系。你变得挺厉害了。”
田温筠站起来，双手握住剪刀，刃口朝外。
“多久没见了？”她低声问姜威。
“十多年。”
“咱叔还想不开？”
“没变。”姜威吐了口气，“叔，别闹了。”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他们肩上。
钓竿已经接好了。深绿色的竿身，导环上还挂着水渍。鱼线从竿梢垂下来，在地上像一条蛇慢慢爬。
他看了一眼田温筠手里的剪刀。
“剪得挺准。”他说，“你跟谁学的？”
“这是我自学的。”田温筠说。
姜天尚笑了一下。不像嘲讽，更像确认了什么。
“姜威，我的侄子，”他说，“我就喜欢这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想干嘛又不管你事。”
姜威没回答。他的长剑上开始凝聚一层白色的光。
“叔，就算你们毁了三一国际，你们也拿不出任何替代品！”姜威冲他呵斥。
“你以为我没干过冕卫？你说的那一套我都懂，可我现在是自由的。”
姜天尚抬起钓竿。鱼线弹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线朝田温筠去了。
她没有挥剪刀。她知道这次不是冲她来的。线在她身前半米处拐了个弯，从侧面绕向姜威的后背。
“右后，冲你来的！”她喊，奔向姜天尚，脚底下出现六芒星的法阵，跟着她移动。
姜威侧身，长剑从下往上撩。刀尖精准地挑中那条线，线被带偏了方向，从他肩膀上面滑过去。
“我能挡住，你上。”姜威向田说。
姜威看着田温筠以极快的速度，刺向姜天尚，再回过头来，第二条线已经来了。
姜天尚的竿梢轻轻一抖。两根线同时在空中变向。
一根缠姜威的脚踝，一根绕田温筠的手腕。
田温筠剪断了缠自己手腕的那根。姜威跳起来躲开了脚踝的线。
落地的瞬间，第三条线已经等在他落脚的位置。
线缠住了他的小腿。
“操。”姜威骂了一声，长剑往下砍。刀刃砍在线上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另一端传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四把大型剪刀环绕着姜天尚，准备同时剪断他。
“快刀乱剪！”
姜天尚从鱼篓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黄色的能量团，轻轻捏爆。
“黄金化。”
田温筠的剪刀将他断为五段，但是切面没有血，是黄金。而且正在相互连接。
“黄金恶魔？”二人异口同声。
“我钓的金鱼，怎么样。十几年没见，我可强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