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正热闹。
起因是他死了第七次。小怪从背后摸出来,拍他一下。手一抖,鼠标飞出去。人物一头扎进毒池,血条当场清零。
“失误。”他把鼠标捞回来摆正,顺手抽了张纸巾擦键盘,对着麦克风,“这怪走路没声音,绝对设计有问题。”
弹幕不买账:【墨哥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黑眼圈是真的。这两天他压根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把黑斧头,沉肩,拧腰,最后那一下砸下去。最离谱的是半夜,他爬起来对着空气比划。比划到第三遍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游戏里小怪又摸过来了。
他捏住鼠标,手腕一沉。碎岩斩起手。
咔嚓。
塑料壳碎了。左键塌进去,弹簧嗖一下崩到键盘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没说话。盯着看。那堆塑料在屏幕光底下亮得有点脏。
“……最近练握力。”
弹幕刷了两屏“握力之神”,有人问他用的什么杂牌鼠标避个雷,顺便给自己直播间打广告。他没理,翻箱倒柜找胶带。这破出租屋里的东西永远自己会跑。第二格抽屉。门铃响了。
“外卖到了,等会儿啊。”他把碎鼠标往桌上一推,起身。
猫眼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没穿外卖服。
男的四十上下,胡子拉碴,旧夹克洗得发白,手里拎个黑皮包。女的二十出头,高马尾,镜片厚得反光,怀里抱一台缠满胶布的仪器。
苏墨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哪位?”
证件往门缝上一贴。深蓝封皮,一盏灯的徽章,三个字:执灯司。
“片区巡检,煤气安全。”男的收了证件,搓了把脸,“开个门,两分钟。”
苏墨的手停在链条上。
执灯司。他没查过这个名字。但面板上那个“光魇”还在,这俩词搁一块儿,怎么想都不是查煤气的。他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灯座那一段,突然卡壳。灯座到底扔没扔?好像扔了。扔哪儿了?
“开门啊,小伙子。”
他把链条摘了:“查煤气?大晚上的?”
“白天你们上班,家里没人。”男的姓赵,进门就往里走,边走边打哈欠,“这个月第三回了。一片区的异常全赶一块儿,回头记录还归我写。”
女孩跟在后面,双手捧着仪器,屏着气。另一只手捏着笔,笔帽上全是牙印。机器响一声,她在本子上记一行。苏墨关上门,站旁边看她记,看她走。
“厨房在那边。”他往左一指。
赵前没去厨房。他站在客厅正中,抬头看天花板,看那盏灯,看了得有十秒。女孩举着仪器贴墙根走,走两步停一停。机器大部分时候没动静,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楼哪年交的?”
“前年吧。”
“前年,管线还算新。”他点点头,不知道说给谁听,“老片区的房子,管子锈得跟筛子一样。一个月跑八趟,啥也没跑出来,记录倒写了一摞。”
苏墨“嗯”了一声。
女孩走到电视柜边上,机器沙沙响了两声。她脚步一顿,回头。赵前朝她摆摆头。她站了两秒,接着往前走,本子上添了一笔。
苏墨多看了那本子一眼。
“这两天这片不太平。”赵前像自言自语,“连着两回异常。一回六楼这户,一回对门。动静不小,人家厨房灯座都烧化了。”
来了。苏墨脸上挂着笑:“灯座烧了?物业也没在群里说啊。”
“物业知道什么。烧了就是线路老化,报修,换,完事。”他摆摆手,“他们要真知道点别的,就不叫物业了。”
他没接,低头看了眼女孩的本子。
“小伙子,昨晚在家?”
“在啊,打游戏呢。”他指了指屏幕,“开直播的,几千人看着。”
“哦,主播。”赵前扫了眼满屏弹幕,“是在播。就是你这手劲儿,鼠标都能捏碎。”
“腱鞘炎。有时候控制不住。”
“腱鞘炎还播到半夜。”赵前咂咂嘴,“年轻人是真拼。”
就在这时,女孩手里的机器响了。不是沙沙声,是短促一声。
滴。
她停在沙发边上,盯着沙发底座,回头。
苏墨手心瞬间就潮了。剑就在那底下。他往沙发那边挪了半步,又不知道挪过去干什么,就那么半步半步地蹭。
赵前踱过来,看看沙发,再看看他:“底下塞的什么?”
“一个背包,装了点健身器材。”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家里蹲一个能捏碎鼠标的脆皮,练个屁的健身。
赵前没接。低头看沙发。
三四秒。
苏墨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里居然浮上来一句不相干的:冰箱那盒牛奶,好像昨天就过期了。
“紧张什么。”赵前忽然笑了,胡子一抖,“我们主要查燃气管道,那玩意儿漏了要出人命。你这屋里没怪谈味,干净着呢。”
怪谈味。他居然当着直播说这个。
他飞快瞟了眼弹幕。弹幕在讨论腱鞘炎该挂骨科还是神经科。
赵前转身往门口走:“行了,不打扰。”
走到玄关,停住,回头:“以后碰上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别急着报警。打这个。”
一张皱巴巴的卡片搁在鞋柜上。“记一下。这片,以后归我管。”
两人出了门。楼道里,女孩压着嗓子:“赵哥,那沙发底下明明……”
“闭嘴,下楼说。”声音远了。
苏墨反锁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先把弹幕糊弄过去:“物业的。非说我家燃气表没关,挑了半天刺。”
弹幕:【查煤气查了十分钟?】【物业这么闲?】
他没接这茬。得赶紧把剑挪走。挪哪儿?柜子不行,快递也寄不了,快递员要问的。他蹲在沙发边上想了半天,想出个主意:先塞洗衣机里?也不行,滚筒放不下。
正想着,脚边有动静。
一只金丝熊仓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蹲在他拖鞋边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仰着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养仓鼠了?”
他伸手去抓。仓鼠一闪,钻进沙发底,直奔背包。苏墨扑过去把背包拖出来,仓鼠已经坐在剑鞘上,两只爪子抱着剑柄,啃得咔咔响。
苏墨一把把它捞起来。仓鼠挣了一下,不动了,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哎。”
苏墨愣住。这声不是仓鼠叫。是叹气,人的叹气,还带着点老气横秋的不耐烦。
“……你叹什么气?”
仓鼠不答。它翻了个白眼,那绝对是个人类白眼,翻得还特别熟练,然后从他手里挣出去,顺着胳膊爬进卫衣口袋,窝成一团。
他低头看着口袋。直播还开着,几千人看着。他把口袋口拢了拢。
“行。”他转头看屏幕,强行挽尊,“今天直播事故有点多。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室友,大家见谅。”
弹幕疯了:【可爱!!】【主播你什么时候养的仓鼠?】【这鼠怎么这么胖】
下播再说。他看了眼鞋柜上那张卡片,又看了眼口袋。
先把这只鼠的问题解决了。
手机搜“金丝熊吃什么”。第一条广告写着:最爱葵花籽和花生。苏墨盯了两秒,觉得不靠谱,把手机扣桌上,去厨房切了一小片胡萝卜。
仓鼠从口袋里探出头,鼻尖动了动。没接。它两只前爪搭在他指尖上,爪垫是粉的,凉的,轻轻把胡萝卜推回来。
“挑食啊你。”
它把脸一扭,缩回口袋,那团毛往他袖口里拱了拱。
他把胡萝卜片扔进垃圾桶,打开外卖软件,搜了家24小时宠物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袋合成粮、一个静音跑轮、一包纸棉,备注写“急”。付款前他抬头看了眼桌上,碎鼠标还摊在那儿,左键塌着,合不上。
剑还在沙发底下。
他蹲下去,把背包拖出来一半。口袋里那团毛动了动,没出声。他停住,回头。
“……你也知道那玩意儿不能碰?”
不答。脑袋整个埋进毛团里。
他又把背包塞了回去。
下播后他瘫在椅子上回看录像,进度条拖到八点二十九。
画面里,碎鼠标刚崩开,他正低头骂那堆塑料。镜头没动,玄关在画面边上,糊着。
可鞋柜角上,有张深蓝的小卡片。一盏灯,边角有点潮,像被谁刚用湿手指按过。
八点二十九。赵前还没敲门。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开播第一分钟,还在。拖到八点整,他弯腰调鼠标那一下,镜头翻过去半秒,也在。
他扭头看了眼几米开外的玄关。鞋柜上空空荡荡。
那张卡片此刻就揣在他牛仔裤兜里,被体温捂得发软。他摸了一下。还在。
那就说明,从今晚开播、第一个观众进来的那一刻起,那玩意儿就一直摆在鞋柜上。而他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看见过。
他正要关掉录像,画面里,鞋柜角上那点深蓝,偏了一下。
不是镜头晃。光标还停在时间轴上,进度条一动没动。
那张卡片,在画面里,自己转了个方向。像有人从旁边伸手,把它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