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后半夜回来的。
他没听见开门声。他是被一声尖叫弄醒的——又尖又长,从纸盒那边炸开,跟谁踩了它尾巴似的。
他睁开一条缝。宿舍没开灯,门口立着个人影,背后是走廊灯漏进来的一条光,看不清脸。
"抱歉。"影子说,"吵到你了?"
"没事。"苏墨把脸埋回枕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忙你的。"
黑暗里,那人放包、拉椅子、脱外套,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名字。"
"苏墨。"
纸盒那边,小满蜷成一团,一声不吭。苏墨实在太困,脑子没转过来,又睡死了过去。
再醒是一次很轻的声音弄的。咔哒,咔哒,隔几秒一下,很有耐心,也很有节奏。
迷迷糊糊里他想,这哥们儿半夜还嗑瓜子?大半夜的,也不怕上火。
然后他又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起床洗漱。陈默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两个包子,一碗白粥,摆得整整齐齐。他吃东西的动作那叫一个标准:咬一口,嚼够数,咽下去,隔一样长的间隔,再咬第二口。
从苏墨睁眼到洗完脸,那个节奏就没变过。
"早。"陈默抬头,冲他笑了笑。
"早。"苏墨应了一声,心里嘀咕:有钱人家的孩子规矩是真大,吃饭跟机器设定好程序似的。
他打着哈欠去够桌角的小碟子。昨晚剩的肉丝,正好喂仓鼠。
碟子是满的。一根都没动。
他往纸盒里看。小满缩在最里面那条毛巾底下,只露一个屁股,胡须耷拉着。他捏起一根肉丝递到洞口,仓鼠往毛巾深处又拱了拱,死活不接。
"应激了。"苏墨收回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新环境,正常。"
他把肉丝扔回碟子里,没往别处想。
吃完,陈默把碗筷端去水房洗了,摆回自己桌上。连碗沿的缺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下午第一节,格斗课。
教格斗的是个寸头教员,姓雷,嗓门大得不需要扩音器:"先说清楚,格斗课不是教你们打架的,是教你们在灵力见底之后,还能自己站着走回来的。"
底下有人笑。教员也不恼,接着立规矩:徒手,戴护具,点到为止,谁敢下死手,谁去操场陪他跑十圈。
配对方式很原始:按学号,单号配双号。
他学号单。扭头找自己那位的双号,找到的时候,对面也正看过来。
对面朝他点点头,还是那副客气样子:"苏墨。"
"哟,缘分。"苏墨戴上护具。
两个人在垫子上站定。陈默把架势一摆,苏墨眼睛就眯起来了。标准。太他妈标准了。重心、间距、手的位置,教科书翻开来就这一页,一毫米都不带差的。
哨响。
他先递了记慢半拍的直拳,试探。陈默抬手就挡,角度分毫不差,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卸掉。
变招,低位扫腿。陈默后撤半步,恰好让过,脚跟落地连个声儿都没有。
心里开始犯嘀咕。不是打不过,是太顺了。他出什么,陈默接什么,接得不多不少,像两个人搭手搭了几百遍。
打游戏的都懂,再快的对手也有后摇。苏墨习惯性地找陈默的空当。找不到。陈默每个动作收势和起势之间没有缝,接得上任何变化,快慢全看苏墨给多少。
他抽空瞥了眼脑子里那块面板。
安静。跟整个校园一样安静。
再看对面。三分钟下来,苏墨后背见了汗,陈默连呼吸都没乱过。不是憋着气,是胸口起伏的幅度从头到尾一个样,起手一个样,现在还是一个样。
他加了三分力,一记冲拳,直奔陈默肩窝。
拳锋擦上护具。陈默上身晃了一下。
晃得很小。但苏墨看得清楚——那一晃,不是被拳头带出去的。更像是这具身体被碰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该晃。
教员背着手巡场,走到他们垫子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哨声就在这时候响了。
"这组停!"教员在场地那头喊,"换下一对!"
他收拳退开。陈默直起身,先退半步,然后冲他抱了抱拳。
"承让。"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拳很正。练过很久?"
"瞎比划。"苏墨扯护具,"你才练过吧,那架势标准得能进教材。"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解护具。动作还是那个节奏,解带、抽手、叠好,一样不乱。
他低头看卫衣口袋。
从进馆哨响到刚才那声哨,小满一声呼噜都没打过。它扒着口袋边缘,胡须根根立着,两只眼睛盯着陈默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用指头把它按回口袋里。
"应激。"他对自己说,"应激。"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遍了。
晚上熄灯后,隔壁床传来陈默的呼吸声。
均匀,绵长,一下,一下,间隔分毫不差。苏墨盯着床板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他摸出手机,就着屏幕的光,翻开笔记本,在第五条后面添了一行:
六、室友陈默,练过。练得挺齐。
写完合上,手机扣在枕头边。
黑暗里,那个呼吸声还在一下、一下地走着,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