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前的短信是昨晚来的,连个称呼都没有:"网费五十。带现金。行政楼二层,最里间。"
揣上那张五十的,他往行政楼走。
短信他琢磨了一晚上。诈骗?执灯司干事,犯不上。黑话?这人发短信连个称呼都没有,像。真收网费?那更邪了。
行政楼二层,最里那间门开着。赵前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名册,正拿笔打钩。桌角一杯枸杞水。见他进来,笔都没停。
"网费带了?"
"带了。"苏墨把钞票放桌上,"赵干事,我真交啊?"
"真交。"赵前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个收据本,撕下来一张,推过来。手写的,落款盖了个章,章上刻着一盏小灯。
"五十,一学期。"赵前把收据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编外的一样收。"
苏墨捏起收据,折成四折,塞进内袋。
"这钱花在哪?"
没人接这话。赵前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墙前。墙上挂着块大屏,屏幕上是张地图,密密麻麻的绿点,铺满大半个城区。
"看见没。"赵前点了点屏幕,"这就是网。"
他凑近了看。绿点沿着街道排,一盏一盏,把校区圈在中间,圈得挺齐。他顺着最近的绿点找过去,找到食堂,又找到宿舍楼。
"食堂那块电视屏也算?"
"算。"赵前点了点屏幕,"校园网、路灯、监控,都算。都是网上的节点,这叫灵场监测网。"
"怪谈进了网呢?"
"跟蚊子进了蚊帐一样。看得见,也跑不掉。"
他盯着那片绿点。他交过学费,交过伙食费。现在连怪谈都给上了保险。
这学校的收费逻辑,是真齐。
"网外呢?"
"网外靠自己。"赵前回到桌后坐下。
"所以外勤资格才金贵。网外出了事,得有人出去管。"
"你们基础班的,外勤资格都没有。网,就是给你们兜底的。"
兜底。苏墨咂摸了一下这词。兜底的钱,还是从他那五十里出。
食堂电视屏前两天放过通报,城郊的,寄生型。他当时多看了两眼。
"那几起寄生型的,是在网外?"
打钩的笔停了一下。
"在网外。"笔又动起来,"网罩不到那么远。"
"碰上了往哪跑?"
"看什么东西。"赵前把名册翻过一页。
"寄生型的,往人堆里跑是害人。往没人的地方跑,才算对。"
"别的怪谈倒过来。往网里跑,灯多的地方安全。"
"记住了。"苏墨点头,"分怪下菜碟。"
这回赵前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茬,低头接着打钩。
目光又落回屏幕上。绿点铺得挺匀,就西边一小块颜色发灰,一闪一闪的。
"那块怎么了?"
"信号弱,老毛病了。"赵前头也不抬,"在修。"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把,赵前在背后开口了。
"晚上十点以后,宿舍区那片,别乱走。"
"为啥?"
"检修。"
他回头。赵前还在打钩,笔尖一下一下,没抬头。
"网还要检修?"
"网也要检修。"名册又翻过一页,"去吧。"
出门他还在琢磨这事。上回赵前说的是整座城。这回,点名宿舍区。
苏墨从食堂往宿舍走。路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校门口那头,一路亮到他脚下。灯亮的顺序是有方向的,顺着路走,一直往宿舍区去。
他低头,冲口袋问了句:"看见没,这就是咱交的五十块。"
口袋里,仓鼠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
出办公室那会儿它一路没动静,这会儿倒会享受了。
他慢慢往回走。灯在头顶上一盏一盏排过去,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开眼瞟了一眼,灯柱上那道符稳稳的,光一丝没往外飘。
五十块。花得不算冤。
走到宿舍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最远那盏灯的边上,天已经全黑了,黑得看不见网外是什么。
他上楼,开门。宿舍里灯亮着,陈默坐在桌前看书。
"回来了。"陈默抬头。
"嗯。"苏墨关门,换鞋,动作如常。
洗漱完,他摸出手机,翻开笔记本,添了两行:
八、网费五十,肉疼。
九、晚上十点,别乱走。
写完,他盯着第九条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个括号:
(为什么)
合上手机,关灯。
黑暗里,隔壁床的呼吸声照旧一下、一下。纸盒那边窸窣了一下,又没了。窗外,路灯还亮着,隔着窗帘,把天花板染出一层很淡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