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还没落干净,大壮就从后头勾住了苏墨的脖子。
“墨哥,走,吃饭去。我爸打钱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跟报喜似的。
“食堂就行。”
“食堂有啥意思。”大壮不由分说往外拽,“校门口新开那家,锅包肉一绝。走啊,今儿我请。”
苏墨没挣。白吃的饭,拒绝起来没底气。这是原则问题。
小馆不大,四张桌子,地上踩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大壮点菜点得很豪迈,锅包肉、地三鲜、一大盆酸菜排骨汤,两碗米饭。老板娘朝后厨喊了声好嘞,锅铲就响起来了。
“跟你说。”大壮拿筷子敲桌沿,“我打听过了,选修这东西,看着是选课,其实是选命。”
“怎么说?”
“近战,稳。”大壮竖起一根手指,“我表哥就是近战,城东上班,一个月工资比我爸种十年地都多。”
“那你也去城东。”
“我倒是想。”他又竖起一根,“远程也行,就是烧钱。我那个玩符械的表哥,弹药钱比饭钱贵,打一场怪谈回去吃一个月泡面。”
“你表哥挺多。”
“表舅家的。”大壮理直气壮,捞了块排骨,“融合的我没打听。问了两句,我三叔直接把电话挂了。”
锅包肉上来了,糖醋汁还在冒泡。大壮抢先用筷子扒拉出最大那块,举到半道想了想,又扣苏墨碗里了。
“所以墨哥,听我的,近战。你那光——你那剑法,一看就是近战的底子。”
苏墨喝汤的动作没停。刚才那半句他听见了,也没接。
“对了。”大壮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室友,昨天格斗课我瞅了。是真齐,跟做广播操似的。”
苏墨“嗯”了一声。
“就是吧。”大壮挠挠头,像在找一个不冒犯的说法,“我瞅着他不太喘。三分钟对练,一滴汗没有。你说这正常吗?”
“人家省力气。”
“也是。”大壮点点头,没往深想,转头又去捞排骨了。
苏墨低头喝汤。汤是酸的,他喝得很慢。
出门大壮抢着付了钱。苏墨在心里记了一笔:欠一顿。下回得挑个没有锅包肉的馆子还。
***
晚上十点半,苏墨开播。
宿舍不能开麦太大声,他把麦克风贴得很近,声音压在喉咙里,解说全靠气声。玩的是个新出的恐怖游戏,画质一般,吓人是真吓人。
直播间人不多,百来个,都是老熟脸。弹幕慢悠悠地飘。有人让他小点声,说室友睡了。有人问他昨天那场怎么跑得跟真的一样。
跟真的一样?那能不一样吗。屏幕里那玩意儿追着他跑了半层楼,他现在看见消防栓都绕着走。
苏墨对着屏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摸黑往前走。游戏里的角色举着手电,电量见底,光圈一圈一圈往下缩。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
口袋里,小满睡熟了,一个小小的呼噜声,比游戏里的音效还轻。
他玩到十二点半,任务清完,跟观众道了晚安,下播。
百来个观众,今晚进账三块二。还不够明早俩肉包。
摘下耳机,揉了揉嗓子。连着说了两个钟头,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他摸出保温杯灌了口水,正收拾桌面,宿舍门响了。
陈默回来了。
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步子,进门、换鞋、放包,一点声音没有。他看见苏墨还没睡,愣了一下。
“吵到你了?”苏墨先开口,“我直播,声音应该不大。”
“不大。”陈默把包放下,“我在楼下能听见你喊‘别开门’。”
苏墨噎了一下。那声“别开门”他是喊出去了,中气十足,收不回来。
“游戏挺好玩?”
“还行,吓人。”苏墨说,“你忙你的。”
陈默没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苏墨桌上。
一小盒润喉糖。
“含着。”他说,“你后半段嗓子哑了,我听着替你难受。”
苏墨捏着那盒糖,没马上说话。糖盒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牌子,宿舍楼下便利店就有——连口味都是他惯的那个,薄荷的。
“……你听得出来?”
“职业习惯。”陈默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桌前,拿起书,“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嗯。”苏墨说,“你也早点。”
“我不困。”陈默翻开书。
台灯底下,他看得很专注。一页,一页,翻页的间隔几乎一样长。
苏墨爬上床,把糖盒放在枕边。薄荷味隔着盖子一丝一丝往外渗。
他摸出手机,翻开笔记本,在第十条后面添了一行:
十一、润喉糖,薄荷味。牌子又对了。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个括号:
(我直播两个钟头,他就听出后半段哑了。楼下。隔着一层楼板。)
括号写完,他又觉得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废话,人家就在楼下。
他合上手机,关灯。
黑暗里,隔壁床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间隔一样长。
苏墨闭上眼。想着这糖到底收不收。收吧,欠人东西。不收吧,人家都放桌上了。
明早给他带杯豆浆,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