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油烟味,隔着两个窗口就闻得到。
窗口里的菜跟昨天一个样,价钱也一个样。他扫了一眼,还是那两个素的最经吃。
苏墨端着托盘过去,把碗递进窗口:"阿姨,番茄炒蛋,汤多舀一勺。"
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舀了。平平的一勺,一滴没多。
他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阿姨把碗推过来,眼睛没离开锅。
后头排队的人催。他端着托盘走了,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口子是他拿两顿洗碗换的。每天多一勺,管够。谈好的事,说变就变?
他掰扯了一路。阿姨记性没那么差,上礼拜还多给他撇过一勺蛋花。
再说这买卖他不亏。洗两顿碗,换一个月的汤,怎么算怎么是他赚。阿姨当时也是点了头的,点得干脆利落。
做买卖的,没道理第三周变卦。
坐下,两个菜照旧,没一个荤的。汤是汤,就是少了那一勺的量。
他喝了两口,放下筷子,又端着碗回窗口。
"阿姨,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阿姨抬眼看了看他,跟头一回那样。这回,连勺子都没动。
"不是你。"她说,"上头说的,汤不能多给。"
"为啥?"
"说是浪费。"
她转身给下一个人打菜去了。苏墨站在窗口前,把这话嚼了嚼。
浪费。多一勺汤,浪费。
他交五十块网费的时候,咋没人提浪费。
一勺汤值几个钱?番茄俩,鸡蛋一个,顶天一块五。一块五的东西,值得"上头"发话?
除非上头闲的。
下午的课他没听进去。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一页。
老师讲什么他不知道,就知道下课铃响的时候,那页纸上的圈一个摞一个,跟蝇子似的。
斜前方,陈默的笔记照旧一行一行,字的大小间距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算了,这问题问陈默,陈默能给他背出一页标准答案。
晚上,他照旧去后厨帮着洗碗。
水房里潮,洗碗池上头那盏灯泡了一层油垢,光发黄。他挽着袖子冲碗,冲一个,码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这活儿他干了三周,手熟了。阿姨那边也熟了,有时候他洗碗,阿姨还给他留半个馒头。
碗照洗,水照放。阿姨在边上收拾笼屉,看见他,朝他摆了摆手,压着嗓子。
"明儿还来。"
"汤呢?"
"汤没了。"阿姨顿了顿,"饭管够。"
他捏着碗,没撒手。
"阿姨,我就问一句。这汤,是给谁省的?"
阿姨没接话,拿抹布擦着灶台,擦得吱吱响。擦完了,才开口。
"查账的,快来了。"
查账的。苏墨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查账能查到一勺汤头上?食堂一天几百个碗,谁家汤多一勺少一勺,账上能看得见?
他端着洗好的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后头又飘来半句。
"……上回查账,走了一个窗口的。"
他站在门口,把碗抱在怀里。
哪个窗口?走的又是什么意思?人走的,还是菜走的?
后厨里没人接下文。笼屉的白气散了,阿姨也不擦了。
回到宿舍,陈默已经睡了。呼吸声一下、一下,照旧。
他摸出手机,就着屏幕的光,翻开笔记本,添了一行:
十一、汤没了。查账的快来了。
写完,他盯着看了半天,在后面补了个括号:
(上回走了一个窗口的,是谁)
纸盒里,小满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打了个喷嚏。
行。连你都嫌我问得多。
他伸手把她脑袋按回纸盒里。她拿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头,算是没翻脸。
他关了手机,躺下。窗外,路灯亮着,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