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点,食堂人多。
打菜的窗口冒着白汽,饭菜味糊成一层,隔着半个食堂都散不掉。
排队的人从窗口排到柱子。他夹在里头,闻着味儿就饱了半分。
苏墨端着托盘找座,一眼就看见那两个生面孔。
角落那桌。一个戴眼镜,面前摊着个本子,笔没停过。另一个什么都不点,就坐着,看打菜的窗口。
食堂里生面孔不稀奇。可生面孔不吃饭,稀奇。
他打了两个素菜,一碗汤。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平平的一勺,一滴没多。第三天了。
他端着托盘,故意挑了斜对面那桌坐下。
戴眼镜的笔一直在走。从这边写到那边,一页写完,翻页,接着写。写的什么,看不见。
看的那个更怪。人不看账,光看人。打菜的、端盘的、收碗的,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跟点名似的。
他低头喝汤。汤是汤,就是没味儿。今天连盐都省了?
他掰扯:查账的,查的是钱。钱的事,该看账本,不该看人。
可账本在办公室,食堂里挂的是菜价。真查钱,坐办公室数票子去,跑食堂看人干什么?
再看那个看的,从他们进门就没动过筷子。桌上就一杯白水。
查账查到不吃饭,这账是有多要紧。
要么是账大,要么是账脏。哪样,都轮不着他一个学生操心。
收碗的空当,他端着空碗路过后厨窗口。
“阿姨,那俩人哪来的?”
阿姨接碗的手顿了半拍。
“查账的。”她头也没抬,“别瞎打听。”
他应了一声,端着碗走了。走出两步,听见后头阿姨又补了半句,声音压得低。
“上回那批,也是这么坐的。”
上回那批。上回查账,走了一个窗口的。
坐了多久?阿姨没说。他也没敢多问。
问多了,下回连馒头都没了。
他把这两句搁一块儿,越搁越不是味儿。
回到座位,戴眼镜的翻页了。
翻页那下,本子冲着苏墨这边斜了斜。
他瞟了一眼。
那页上没有菜名,没有数字。一行一行的,全是名字。
他的目光在自己那行停了停。
苏墨。后头跟着俩字:编外。
名字后头,打了个勾。
他端汤的手没抖。心里骂开了:查账查到我头上?我交网费都开收据的,五十块,章都盖了。
再看一眼。那个勾是新的,墨还亮着。
本子上百十个名字,就勾了他一个。
他把汤喝完,碗底那点都刮干净了。不是好喝,是不能剩。剩下那口,谁知道会不会也记上。
他掰着指头算过:这勺汤省下来,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四十五。查账的要是连这四十五都查,那食堂的账,怕是比他想的乱。
起身收碗,路过角落那桌。戴眼镜的还在写,看的那个,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他冲人点了点头,跟路过食堂大师傅一样。
“吃了吗您。”
那人没接话。戴眼镜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出了食堂,风一吹,他后背才潮。
口袋里,小满一动不动。从进食堂到现在,一声没吭。
她也不看那两个人。她看的是门口。
他回头。
门口没人。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
外头,天黑透了。
他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得跟昨晚一个样。
走到灯底下,他停了停,冲口袋嘀咕了一句。
“记上了。勾我一个。”
口袋里,小满拿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行。你也觉得邪门吧。
明天还去不去洗碗?去。饭管够呢。
再说,人家勾都勾了。他躲,有什么用。
回到宿舍,陈默照旧在看书。
他没提食堂的事。有些话,跟陈默说了也是白说——那人能给他记出一页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