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请

作者:千千雪 更新时间:2026/11/15 14:58:10 字数:2400

嗒。

第二声,在枕头底下。

苏墨睁着眼,没动。

桌上那声,他心里有个数。夜里来的那位,兴许又来添杠。

枕头底下这声呢?

枕头底下压着字典。字典是死物。死物不响。

那声嗒,打哪儿出来的?

他等第三声。

等了半宿,没等着。

窗外由黑往灰里走,他才敢把气喘匀。

先瞅桌上。

本子摊着,墨杠还在,两颗瓜子仁还在。没添新杠。

嗒了一声,啥也没落。

他坐起来,瞅着枕头。

字典在底下压着。昨晚他亲手放倒的,压得平平的。

那声嗒,就打那底下出来的。

他伸手,捏住枕头一角。

掀——

他站在床边,枕头拎在手里。

字典立在床上。

端端正正,立在枕头原先压着的地方。书脊冲外,跟人立正似的。

他昨晚明明放倒的。

立起来的字典,枕头压不住。枕头这会儿在他手里。

他拎着枕头,站了半天。

心里骂了一句:合着我压了一宿,压了个寂寞?

又骂一句:你立就立,冲谁立正呢?

纸盒里窸窣一下。

小满扒着盒沿,探出脑袋。

她冲那本立着的字典瞅了一眼。

瞅了一眼,她从盒里出来,爬上床。

到字典跟前,她蹲下来。

前爪往怀里一收。

拜上了。

拜得有模有样,一板一眼。

"你也拜?"

她不吱声。拜完,掉头就走,回盒里趴下了。

尾巴尖拍了下盒沿。

苏墨瞅瞅她,又瞅瞅字典。

上供的是她。拜的也是她。

敢情这屋里就他一个外人。

他蹲在床边,心里过账。

供了两颗仁儿,回了一道墨杠。这买卖她做得熟。

现在又添一拜。

拜不要钱。可拜完了要啥,他心里没底。

他把字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苦味冲鼻子。比往常冲。

像那半本吃下去的字,在里头翻了个身。

他把字典放倒,压回枕头底下。

压完他瞅着枕头,心里过账。

笔帽那回,是搁。搁在符纸上,端端正正。

端正这东西,他见过。贺见松摆那瓶墨,也是端正。描字的人,手上有讲究。

可贺见松的手,够不着他枕头底下。

这回,是立。

搁是喂。喂他懂,喂就是上饭。

立呢?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枕头底下嗒了一声。字典立起来了。

后头补个括号:

(笔帽那回是搁。这回是立。)

再后头,他笔尖悬了悬:

(搁是喂。立是啥,没说。)

写完他瞅着这三行,把本子合上。

合到一半又打开,瞅了眼枕头。

枕头鼓鼓的。字典在里头躺着。

这回他没压镇纸。镇纸压不住立起来的东西,他算明白了。

他又抽出那张草稿纸,数了数。

九道,还在。墨杠,还在。

桌上那位的账,没动。动的是枕头底下这本。

课上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贺见松在旁边描字,描两笔,瞅他一眼。

"你咋魂儿不在?"

"没睡好。"

这不算瞎话。他半宿没合眼,眼皮上跟坠了秤砣似的。

天黑透,他回了宿舍。

掀开枕头瞅了眼——字典躺着呢。他放倒的,它没动。

他把灯吹了,没躺下。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冲着枕头。

这回他不装睡了。装睡装了两宿,啥也没装着。

他就睁着眼等。

等那声嗒。

纸盒那边也没动静。小满没睡,耳朵支棱着,也冲着枕头那边。

一人一鼠,就这么耗着。

等了多久他没数。反正凳子坐热了,窗外那点月光挪了半尺。

嗒。

一声。在桌上。

他猛地扭头。

桌上那页,月光照着,空的。墨杠还在,仁儿还在。

他再扭回来,冲着枕头。

枕头底下,静着。

天蒙蒙亮,他睁眼头一件事,瞅枕头。

字典立着。

端端正正,书脊冲外,跟他睡前一个样。

他放倒了它,压回去。

课上到一半,他借口水房,回来瞅了一眼。

立着。

再放倒。压上。

晚饭后回来,掀开——

立着。

三回了。

他坐在床沿上,跟这本字典较上劲了。

"行啊。"他冲字典说,"你比我犟。"

字典不接话。字典要是接话,他现在就在外头跑了。

他瞅着那本立着的字典,心里过账。

放倒,立起来。再放倒,再立起来。

俩手,搁一本字典上,掰扯一整天了。

它立它的,他放倒他的。谁也没说服谁。

他又掰扯一层:它立,兴许不是冲他。

冲这本字典?字典里头可一个字都没有了。

请一个空壳子?

那更邪了。

他掰扯另一头:它立,是请。请了三回,没请动。

那它下回,换个请法不?

他没敢想。把字典揣进褂子里,书脊露在外头,找陈默去。

陈默还是老样子,翻他的书。

"问你个事。"

"嗯。"

"搁,是喂。这个你说过。"

陈默翻书的手没停。

"立呢?"

翻书的手停了。

"请。"

"请?请啥?"

陈默没接这茬。他把书页抚平,抚得比平时慢。

"那请来了呢?"

"送。"

"咋送?"

"不知道。"

苏墨等着下文。陈默又补了半句。

"没见人送成过。"

"那不请行不?"

陈默翻过一页。

"它已经请了。"

说完接着翻书。翻得比平时慢。

苏墨站那儿,把这话掰扯。

搁是喂,立是请。

那玩意儿立了三回字典。

它请啥?

请来了,得送。没见人送成过。

那请来了送不成的东西,这会儿在哪儿?

他没敢往下想。掐了。

食堂那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

番茄炒蛋汤照旧多一勺。他头一回没喝出甜来。

打饭的勺子磕着盆沿,当当地响。他瞅着那勺,愣了半拍。

磕出来的声儿,跟嗒,还挺像。

他扒完最后一口,走了。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一、搁是喂。立是请。

后头补半句:

(请来了,得送。没见人送成过。)

再后头:

(它立了三回。它请啥?)

回宿舍路上,贺见松从后头赶上来。

"你那字典,咋天天揣着?"

"习惯。"

贺见松瞅了瞅他褂子里露出的书脊,没再问。

描字的人,眼睛都尖。他记下这条了。

回到宿舍,小满扒着盒沿,冲他怀里瞅。

字典还没掏出来,她耳朵先立起来了。

他把字典从褂子里掏出来。

苦味比揣出去的时候淡了。

像饿过了头,不闹腾了。

他掀开枕头,把字典放进去,压好。

愣了一下。

字典躺着。他放倒的,它这回没立。

揣出去一天,它倒安生了。

纸盒里,小满冲他瞅了一眼,又把脸扭过去。

他瞅着枕头,心里嘀咕:合着你认地方?出了这个屋,你就装老实?

还是说——请人的那位,也出去了?

他把《入学安全须知》又压了上去。

两本压着。压完他瞅了瞅,又觉得多余。

压得住立,压不住请。这账他算得清。

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就在脑袋边上。字典就在枕头底下。

离他,一寸都不到。

他把手搁在枕头边上。搁了会儿,又收回来了。

灯没吹。灯芯捻到最小,火苗豆儿那么大。

纸盒那边,小满也没睡。

她趴在盒沿上,耳朵支棱着,冲枕头那边。

一人一鼠,就这么等着。

等了多久他没数。

火苗矮了一截,他又把灯芯捻亮了些。

迷糊里,枕头底下有动静了。

不是嗒。

是纸页翻动的声儿。

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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