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苏墨睁眼,先竖着耳朵。
箱子底下,静着。
他一动,那点声儿就停了。
停得刚刚好,像知道他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先瞅桌上。墨杠还在,仁儿还在。
桌上那位,两宿没添杠了。
他嘀咕:合着忙别的去了?
忙啥去了?他瞅了眼箱子。
他掀开箱子,抽出字典。
字典一出箱,他愣了。
页角全卷了。
一页一页,毛着边,卷着角,像被翻了几十遍。
他昨晚入箱前翻过一回,平平整整。
这几十遍,不是他翻的。
他捻了捻页角。毛茬扎手。
翻得这么狠,指头肚都得磨出泡。
他把字典凑到鼻子跟前。
苦味没了。
一点不苦了。就剩纸味,淡淡的,像晒了半干的旧书。
饿过了头不闹腾。这会儿,连闹腾都不闹了。
吃饱了?还是找着了?
他一页一页翻。
白的。白的。还是白的。
翻到一半,他手指头卡住了。
一个折角。
整本字典,就这一页,折了角。
折得方方正正,跟拿尺子比着折的似的。
他想起笔帽。笔帽那回,端端正正,帽口冲北。
摆弄他东西的这位,手上有规矩。
有规矩,比没规矩更邪。
邪归邪,规矩他记下了。
它摆东西,冲北。它折角,方正。它翻页,不快不慢。
有章法的,就讲理。讲理的,就能琢磨。
他捏着那页纸角,没敢马上翻。
翻页是找。翻了一宿,就是找。
找着了,才折的角。
那找着的,是啥?
他掀开折角那页。
他把字典合上,搁在膝盖上,坐了半天。
整本字典,字吃干净了,就剩页边上他开学写的名。
苏墨。俩字。
折角折的,就是这页。
他心里骂开了:名是我爹娘给的,你凭啥翻?
骂完又觉得没用。它又不听骂。
写个假名糊弄它?他把笔拔了,又扣上。
糊弄纸,他没那本事。
纸盒那边,窸窣一下。
小满扒着盒沿,探出脑袋。
她冲字典瞅了一眼。
毛,立了。
上回拜,这回炸。她的账换得比他快。
她从盒里出来,爬上本子,把缝里那颗仁儿叼了出来。
叼回纸盒,埋进最里头。
搬粮。
苏墨瞅着她搬,心里发凉。
粮都搬家的地方,他头一回见。
扔了行不?他想过。
扔校门外?日落后无令不出校门。
扔垃圾堆?它自己会翻回来。
这玩意儿连杠都能自己走,一本字典,算个啥。
他把折角抚平,又想想,没撕。
他把字典塞回箱子底下,压了三本书。
课上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贺见松在旁边描字,描两笔,瞅他一眼。
"你描字,手抖了。"
"没睡好。"
贺见松没接话,把自己的橡皮推过来半寸。
他没接。他手抖不抖,自个儿知道。
课间他路过公告栏,管公告栏的教员正拿袖子擦玻璃框。
旧告示还守着。教员冲他点点头。
他没敢停。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二、字典翻了一宿。页角全卷了。折角折在名上。
后头补个括号:
(整本就剩我那俩字。)
再后头,他笔尖悬了悬:
(它找着了。)
写完他瞅着这三行,把本子合上。
合到一半又打开,瞅了眼箱子。
天黑透,他躺下。
十点半,楼道里查寝的手电扫过门缝,过去了。
他数着脚步声,等它走远。
脚步声远了,楼道静了。
他瞅了眼箱子。三步。他跟字典,隔着一屋子黑。
字典在箱子底下。离床,三步。
他掰扯:三步。它够不着。
够不着,他就该睡踏实了。
迷糊里,他听见了。
翻页声。
不在枕头底下。
在箱子底下。
一下,一下。
他数了数。离他,是远了三步。
他咋一点没踏实呢。
箱子底下的字典,他掀开瞅了。
折角还在。
还在名那页。
他挪了三步,它没挪窝。
他把字典揣进褂子里,找陈默去。
路过公告栏,玻璃框擦得锃亮。
旧告示的字,淡得快没影了。
他瞅了一眼,走了。
字淡成那样,教员还天天擦框。
守着的东西没了,架子还在。
陈默还是老样子,翻他的书。
他把字典搁在陈默桌上。
陈默瞅了一眼,没伸手。
"问你个事。"
"嗯。"
"字典吃字。吃剩一个名。"
"嗯。"
"它翻了一宿,折角折在名上。这算啥?"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点名。"
"点我干啥?"
"编外。"陈默把书页抚平,"名册上,就你一个。"
他站那儿,把这话掰扯。
查账的本子上,他一个勾。
名册上,他一页被抽走了。
现在字典里,就剩他一个名。
合着他这名,到处挂着账?
他一个编外的,咋这么抢手。
"点了名,咋办?"
"应,或者不应。"
"不应呢?"
"那它接着点。"
"点到我应为止?"
陈默没接这茬。
"应了呢?"
"应了,就得去。"
"去哪儿?"
陈默翻过一页。翻得比平时慢。
"那把名撕了呢?"
"撕了,它记着。"
"那不应,也不撕,就搁着呢?"
"搁着,它天天点。"
说完接着翻书。
他站了半天,把这句掰扯。
撕了,它记着。搁着,它天天点。
纸的记性,比人好。
他想起那本被抽走的名册,想起查账本上那个新勾。
这学院里,他的名到处走。
就是他这个人,哪儿也去不了。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三、点名。编外,名册上就我一个。
后头补半句:
(应了,就得去。去哪儿,没说。)
再后头:
(撕了,它记着。)
食堂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
阿姨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汤。
"后生,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汤多喝点。"阿姨压低声,"睡不好的,这阵子不止你一个。"
"哪几个?"
阿姨拿勺子朝三楼那边指了指,又收回去。
"不说了。吃饭。"
他端着碗,愣了半拍。
不止他一个。
三楼。他住三楼。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对门、隔壁。
隔壁那屋,上礼拜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没人说。
他没再问。问也白问。
这学院里,走掉的人,都不带说去哪儿的。
他扒完最后一口,把汤喝见了底。
回宿舍路上,兜里窸窣一下。
小满钻进来了。
她脸冲外趴着,尾巴把兜口堵上。
谁也不看,就守着。
天黑透,他把字典从褂子里掏出来。
折角还在。他没抚。
他掀开枕头,把字典搁了回去。
躲了两宿了。躲是它来了你躲。
他不想躲了。
再说,躲一宿,它翻一宿。他倒要听听,它念名,是个啥声儿。
他把剑从行李包底下抽出来,没开鞘,搁在枕头外头。
不是防它。是图个踏实。
鞘上没符。他就图个手里有东西。
小满没回纸盒。
她爬上床,趴在枕头边上,脸冲着枕头。
他瞅了她一眼。她眼睛闭着,耳朵没闭。
一人一鼠,守着一本字典。
灯没吹。灯芯捻到最小。
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应了去哪儿,不知道。不应,它接着点。
他掰扯:这买卖,跟查账那回一个路数。
不问你答不答应,先记账。
心跳得有点快。他先听见心跳,才想起来怕。
手心出汗了。他在褂子上蹭了蹭。
怕就怕吧。他都躺下了。
迷糊里,枕头底下有动静了。
不是翻页。
有个声儿,念了俩字。
不高,不低。像隔着一层纸。
"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