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纸夹进笔记本,挨着夹符纸那页,隔一页。
苏墨睁开眼,先翻本子。
九道杠,还是九道。
没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搁完又觉得,搁显眼处有啥用。它要走,压箱底也走。它要回来,床底下也回。
可他还是搁显眼处了。图个心安。
课上,他半个字没听进去。
教员在黑板上写啥,他一个字没记。
贺见松在旁边描字,描两笔,瞅他一眼。
瞅了两回,贺见松问:"你本子呢?"
"搁宿舍了。"
贺见松没接话,接着描。描得比平时慢。
笔搁在本子上。本子在宿舍。他手边就一支铅笔,一支秃的。
他就干瞅着桌面。
他干瞅着桌面,心里过本子。
符纸夹在里头,鼓鼓的一小条。旁边隔一页,草稿纸,也是鼓鼓的一小条。
俩纸挨着,中间隔一页。
他数了数,隔的那页上,有他记的笔记。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三条账。
账在中间。杠在一边,符在另一边。
他瞅着这布局,心里嘀咕:合着我这账,还当上墙了?隔开俩的?
又嘀咕:隔得好。隔开了,省得它俩串门。
串了门算谁的?算账的,还是算符的?
下课他没动本子。本子在宿舍,动也动不着。
回到宿舍,先翻。
九道。还是九道。
他有点急了。不是怕,是等。
等这玩意儿,比怕还熬人。
怕是它来了你躲。等是它不来你盼。他两头都占了。
天黑透,他把本子摊开,摊到那页,搁桌上。
摊开。不压镇纸。
他寻思,门关着人进不来,本子压着杠回不来。一个理。
理是歪理。可歪理也是理。
摊完他退开两步,跟布置灵堂似的。
布置完他又觉得不对。灵堂是给走了的人布置的。
他这是给一道杠,布置的。
一道走了的杠。他还给它留了回来的路。
他骂了自己一句。魔怔了。
魔怔就魔怔吧。这学院里,谁不魔怔。管公告栏的教员,头发都白了,还守着张旧告示呢。
小满从纸盒里出来,叼了颗新瓜子仁。
她爬上桌,把仁儿搁在草稿纸上。
搁在空位上。第十道的位置。
"又上供?"
她拍拍仁儿,冲他瞅了一眼。
那眼神还是看不懂。他就当是上供。
上回供了一颗,收了一道杠。这回再供一颗,兴许还能收着。
他吹灯躺下。
黑地里,他竖着耳朵。
屋里静。纸盒那边,小满也没动静。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
嗒。
一声轻响。像笔尖点纸。
他数了数,就一声。
不重,可他听真了。
他猛地睁眼。
桌上,本子摊着。月光照进来一溜,正照在那页上。
没人。
他瞅见个影子,从本子上头掠过去。
快的。不是猫,不是鸟。贴着桌面走的。
屋里就他和小满。小满在纸盒里,没动。
那影子,打哪儿来的?
影子过处,那页纸动了动边。
他没敢动。装睡。
装睡有个好处,没人搭理他。装睡有个坏处,他自个儿也不敢喘大气。
装了半宿,天蒙蒙亮,他才爬起来。
翻本子。
九道杠,还在。
空位上,瓜子仁还在。
他松了口气。没走就好。
他瞅着那空位,愣住了。
空位旁边,多了一道杠。
他没搁过。他那十道,道道是铅笔。
墨的。
细,淡,斜度跟他那九道一个样。
可那顿。
稳的。正的。
他凑近了瞅。
墨迹洇着边,还没干透。
他伸手指头,悬在杠上头,没敢落下去。
指头离杠一寸。墨味冲鼻子。跟灵墨一个味,新研的。
昨晚那声嗒。
那道影子。
这杠,是夜里来的。当着他的面,他装睡的面,来的。
那道墨杠,苏墨瞅了半晌。
没敢碰。手指头悬着,悬酸了才收回去。
墨还没干透。洇着边,乌乌的。
他拿鼻子凑近闻了闻。灵墨的味,新研的。
他屋里哪来的墨?灵墨锁在白瓷瓶里,瓶塞他没动过。
他去瞅了眼瓶子。塞子好好堵着,瓶身上一层灰,没动过。
那墨,打哪儿来的?
他先干正事。
拿草稿纸,把墨杠跟值日表那道,搁一块儿比。
斜度,一个样。深浅,一个样。
收笔那一下的顿——
一个模子。
划墨杠的手,跟划值日表那道的,是一只手。
他把草稿纸搁下,心里过了两遍。
值日表那道,多少年前的墨了,还黑着。
这道,昨夜刚落的,还没干。
一只手。隔着不知道多少年,划了两道杠。
这手,得多稳。
他掰扯:值日表那道,是拿墨划的。这道,也是墨。
可值日表那张纸,压在玻璃框里,谁也拿不出来。
那这墨,是照着描的?还是同一瓶墨,搁了两处使?
他揣着本子去找陈默。
陈默还是老样子,翻他的书。
"问你个事。"
"嗯。"
"铅杠丢了,墨杠来了。这算啥?"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回信。"
"回信?我写信了?"
"你划十道,它回一道。"
苏墨等着下文。陈默翻过一页。
"它挑的,是你丢的那道。"
"咋知道我丢的哪道?"
陈默没接这茬。
苏墨换了个问法。
"墨杠,常见不?"
"少见。"
"咋少见?"
"使墨的人,"陈默把书页抚平,"不多了。"
"咋就不多了?"
"墨贵。"
俩字,把话头掐了。
说完接着翻书。翻得比平时慢。
苏墨站那儿,把这话掰扯。
使墨的人不多。那使啥的多?
铅。跟他一样使铅的,多。
可铅杠它不吃。它回的是墨杠。
它嫌铅的不好使,还是嫌使铅的不配?
这账越算越邪。掐了。
回宿舍路上,他把本子抱得紧了些。
不是怕丢。是怕它半道再走。
走了一道了,他不想再丢第二道。
回到宿舍,他翻开本子。
墨杠还在。瓜子仁也在。
瓜子仁旁边,多了第二颗。
新的。搁在墨杠的尾巴上。
他瞅了眼纸盒。
小满趴着,冲他瞅了一眼,又把脸扭过去。
"第二颗,也是你搁的?"
她尾巴尖拍了拍盒沿。
上供还加倍了。
他没动那俩仁儿。供品是给谁上的,他心里有数,就是不说。
他数了数。供了两颗,回了一道杠。
这买卖,划算不?
一颗仁儿换半道杠。那第二颗,换啥?
他瞅着第二颗仁儿,搁在墨杠尾巴上。
尾巴上。搁得真讲究。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二十九、铅杠走了,墨杠来了。夜里来的,嗒一声。
后头补半句:
(陈默说,是回信。使墨的人,不多了。)
再后头,他笔尖悬了悬,添了最后一行:
(墨杠的顿,跟值日表那道,一个模子。)
写完他瞅着这三行,把本子合上。
合到一半,他又打开,瞅了一眼那道墨杠。
墨还没干透。
划它的人,走了没多久。
走没多久的人,兴许还没走远。
他瞅着那道杠,忽然想起个事。
它回信了。
回信了,就有下文。
下文是啥?他没敢想。
他把本子摊开,摊到那页,搁桌上。
这回他没吹灯。
他躺下,睁着眼,瞅着桌上那页。
屋里那点墨味,比夜里淡了些。淡了,可没散。
月光挪过来,一点一点,爬上本子边。
他瞅着,瞅着,眼皮沉了。
迷糊里,他又听见了。
嗒。
这回是两声。
一声在桌上。一声,在他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