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睁眼头一件事,摸本子。
不是摸小满,是摸本子。这待遇,小满习惯了。
本子最底下,那张折起的草稿纸还在。
折痕压得平平的,没人动过。
他展开,铺平,数杠。
十道杠,他昨晚排的,一道一行。
他数了一遍。九道。
再数一遍。还是九道。
他坐起来,把纸凑到眼前,一道一道点。
头一道,手抖,顿稳。在。
第二道,也稳。在。
他顺着往下点。点到第九道,都齐。
第十道的位置,空的。
第十道。昨晚最后划的那道。手没抖、顿又稳又正的那道。
没了。
他先怀疑自己。
折纸的时候蹭掉了?他把纸对着光瞅,正反面都瞅了。
铅笔印子蹭了会花,不会没。那九道都清清楚楚,就那位置,纸是白的。
白得干干净净,连个铅渣都没有。
他想起陈默的话。符不吃铅。
对啊。铅不吃。那杠咋没的?
他把昨晚的事捋了一遍。
划完,折纸,压本子底下。中间他吹灯躺下,翻了个身。
翻身。他掀开枕头。
字典在。符纸在。笔帽在。
都没动。
那杠呢?长腿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这事掰扯。
十道杠,一道没被吃,一道自己走了。
走的还是最稳的那道。
他掰扯另一头:九道留着,一道走了。留的咋不留,走的咋走了?
留的都歪,走的那个正。
挑着走的?
他瞅着剩下九道。抖的还稳,稳的还歪,跟昨晚一个样。
就缺那道。缺得干干净净,像压根没划过。
可他记得真真的。那道划完,他瞅了半天。
兜里,小满探出头。
她冲那张草稿纸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缩得有点快。
苏墨眯起眼。
昨晚,她趴在这张纸上守了半宿。瓜子仁搁上头,她守着。
他掀开纸盒瞅了瞅。
瓜子仁,没了。
昨晚明明搁在草稿纸上的。他记得真真的,白花花的搁在第十道杠上。
现在,纸上一道杠,一个仁儿,都没有。
仁儿是小满的粮。粮丢了,她不炸毛?
他瞅了眼小满。她毛顺顺的,一点没急。
粮丢了不急,那粮去哪儿了,她八成知道。
他瞅着小满。
她趴在盒里,爪子底下空空的,眼睛瞅着别处。
瞅别处瞅得可专心了。专心得一看就有事。
"仁儿呢?"
她尾巴尖卷了卷,没吱声。
"杠呢?"
她耳朵动了动,还是没吱声。
行。一个俩都不见,问她,她装傻。
他把草稿纸重新折好,这回没压本子底下。
他把它夹进笔记本,就夹在夹符纸那页的旁边。
挨着。隔一页。
他倒要看看,还走不走。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二十八、草稿纸上十道杠,早上数,九道。少的是最稳那道。
后头补半句:
(符不吃铅。那它咋没的?)
再后头,他笔尖悬了悬,又添一行:
(瓜子仁也没了。)
写完他瞅着这两行,心里嘀咕:合着这屋里丢东西,都不带挑的?杠也丢,仁儿也丢?
不对。
仁儿是小满自己搁的,自己收的,那叫粮。
粮自己会走,那叫存。
杠呢?杠又不能吃,谁收杠?
他瞅了眼纸盒。小满趴着,眼睛闭了,耳朵还支棱着。
装睡。装得还挺像。
他没拆穿。合上本子,压了块镇纸。
压完他瞅着那摞。本子、草稿纸、镇纸,一层压一层。
这回他没问压着还是喂着。
他就想,那道杠要是自己走的,它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走到别的杠那儿去了?还是走到——划它的那个手那儿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一夜没睡踏实,眼皮直打架。
走就走吧。他记下了,就不怕它没影。
账在,杠就在。
他趴桌上眯了一觉。
梦里那道杠还在走,他追着数,数到九,就醒了。
醒了先摸本子。
草稿纸还在,夹得好好的。
他没掀开数。数了,万一又少一道呢。
不数,它就还在。
这账他头一回记糊涂了。账是记给数用的,他倒记出指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