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着,划不出稳的顿。
苏墨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越过越不服。
不服就试。
晚上,草稿纸铺桌上,铅笔削尖。
灯拧到最亮。他搓了搓手,搓热了。
手抖不抖,跟冷不冷有关系。他得把这层去掉。
他闭着眼,划了一道。
手抖。抖得跟那回落笔一个样。
抖不是装的。闭着眼,黑咕隆咚,谁手不抖。
睁眼瞅。收笔那一下的顿,稳稳的。
他划了第二道。还闭着眼,还抖。
顿,还是稳的。
第三道,第四道。
道道都稳。
他坐直了,换了个路数。
这回他手不抖。稳稳当当,慢慢一道划下去。
起笔,行笔,收笔。他盯着自己那只手,一点没让它颤。
收笔。
他瞅着那道杠,愣了。
顿歪了。
不是没有顿。有,可歪的。往旁边偏了一丝,跟崴了脚似的。
手稳,顿歪。手抖,顿稳。
他换着法儿又试。半抖不抖的,顿半稳半歪。
抖得越狠,顿越正。
这叫啥事?
他划了一晚上。抖着划,稳着划,闭眼划,睁眼划。
划到后头,指头上的铅粉蹭了一层,草稿纸黑了半边。
草稿纸上排了十道杠。
十道里头,凡是手抖的,顿都稳。凡是手稳的,顿都歪。
没有一道,又稳又正。
他把十道杠从头瞅到尾。
跟点名似的。道道都到了,就是没一道,是他一个人的。
他瞅着那排杠,心里吼了一嗓子:合着我这手,还挑食?抖它才肯好好写?
又嘀咕:行。以后写字先把自己吓一跳,字就漂亮了。
这法子他自己都不信。掐了。
掐完又瞅了一眼。越瞅越觉得,这十道杠,像十个人写的。
十个人,一个模子。这学院里,他见过的手,加小满,才六只。
兜里,小满探出头。
她瞅着他划了一晚上,这会儿爪子伸出来,扒拉他手腕。
"干啥?"
她指指草稿纸,又指指自己。
"你也划?"
他把铅笔递过去。
她两只前爪抱着铅笔,比抱树还费劲。
尾巴在纸上扫来扫去,碍事。他把尾巴挪开,她又摆回来。
划了一道。
歪的。顿也没有。就是一道普通的杠,还划出了纸边。
划完她瞅瞅那道杠,又瞅瞅他那十道。
再瞅瞅自己那道。
耳朵耷拉下去了。
她瞅着那道杠,瞅了半天,把铅笔还给他。
缩回纸盒,趴下了。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苏墨瞅着她那道杠,忽然乐了。
她划的,就是个普通杠。没手扶,没顿,没那些事。
这学院里,就她划的杠最干净。
干净,也没人扶。歪就歪着,没人管。
他瞅着那道歪杠,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啥。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二十七、手抖,顿稳。手稳,顿歪。
后头补半句:
(没有一道,又稳又正。)
再后头,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仨字:
(除了它。)
写完他瞅着那行字,不服。
不服就再试。他铺开新一张草稿纸,闭眼,划。
一道。稳的。
再一道。稳的。
他划到第十道,手都麻了。
麻了也好。麻了就抖不动了。
第十道,他没闭眼。手也不抖。就那么平平地,划下去。
起笔,行笔,收笔。跟写别的字一样,没伺候着谁。
收笔。
他瞅着那道杠,后脖颈一层毛麻上来。
顿,是稳的。正的。不歪。
手没抖,顿也没歪。
十道里头,就这一道,两样全占。
他瞅着那道杠,瞅了半天。
这一道,是谁的手?
他没敢往下想。
屋里静。灯芯偶尔响一声。他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把草稿纸折起来,压进本子最底下。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仁叼出来,滚到那张折起的草稿纸上。
拿爪子按了按,没往缝里藏。
就搁在上头,趴着,守着。
他吹灯躺下,睁着眼。
屋里那点铅粉味还没散。淡淡的,像烧过的艾草,又没那么冲。
黑地里,他瞅不见那道杠。
可他知道它在哪儿。本子最底下,十道杠里头,就它站着。
跟别的九道,都不挨着。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字典压着符纸,一声不吭。
一声不吭,他倒睡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