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杠,在苏墨脑子里搁了一晚上。
黑的。多少年的墨了,还黑着。
第二天他揣了张草稿纸,一支铅笔,又往传达室去。
铅笔是他最软的那支。描杠,得用软的,出得来深浅。
这回他不问。他就坐门口石阶上,凭记性描。
描那道杠。
一笔下去,他停了。
斜度好办。起笔轻,中段沉,他都记得。
收笔那一下的顿,他描了三遍。
第一遍,顿早了。第二遍,顿晚了。第三遍,他闭着眼描。
成了。
他睁眼瞅纸上那道杠,又闭眼,把值日表那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像。真像。
像到啥份上?像到他把草稿纸搁在值日表玻璃框边上比了比,两道杠跟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赶紧把纸收了。教员就在屋里,掸帚声没停。
他把草稿纸揣好,往教室去。
下午课上,他干了件事。
教员在黑板上写字,他底下描杠。
拿铅笔,把见过的杠,一道一道描下来。
门上的,柱上的,窗框上的。他纸上那两道。值日表那道。
一道占一行,排下来,跟账本似的。
描完他挨个比。
七道杠,排一行,跟账本似的。
斜度,都差不了多少。深浅,也都在一个份上。
可他越比越觉得,哪里不对。
画法是一个画法。手,不是一只手。
他写字,老师一眼认得出。别人写字,他也认得出。
字认手。杠也一样。
门上那道,收笔往里收,性子急。
柱上那道,起笔重,是个慢性子。
窗框那道,中间虚了一丝,描的人手虚。
后厨门框那道,最匀。从头到尾一个劲儿,描的人有耐性。
他纸上那两道,一道比一道熟。第二道,比头道顺。
顺得不像隔了几天,像隔了几年。
值日表那道,最稳。稳得不像手写的,像印上去的。
他把自己那两道也瞅了瞅。
头一道,是他落笔那道。第二道,是笔自己走的那道。
他落笔那道,他记得清清楚楚。落笔的时候,他手是抖的。
吓的。头一回见符吃墨,谁手不抖。
可描下来搁这儿,收笔那一下的顿,稳稳的。
抖着的手,划不出稳的顿。
他瞅着那行杠,心里吼了一嗓子:合着我那道,也不是我画的?
又嘀咕:那算谁的?我出的力,它出的手?
再一想,不对。手抖是真的,吓出来的汗也是真的。
力是他出的,这没跑。可收笔那一下,他管不住。
这账没法算。掐了。
兜里,小满探出头。
她冲那排杠瞅了半天,爪子伸出来,点着最底下那道。值日表那道。
点了两下,又点他自己那道。
再点值日表那道。
来来回回,点了好几趟。
"一个手?"他小声问。
她摇头。
"俩手?"
她又摇头。
她想了想,爪子比了个三。
又想了想,把爪子收回去,比了个五。
再比划两下,缩回去了。
苏墨瞅着她,后脖颈又麻了。
她数的是杠,还是手?
他没敢问。
问了,她也就比划比划。这毛球的手势,比她的话还难懂。
可她比划出来的数,比他描的多。
他描了七道。她比到五只手。
七道杠,五只手。
他掰扯:门上一道,柱上一道,窗框一道,后厨门框一道,值日表一道,他两道。
七道。可五只手,咋分?
有的手,画的不止一道?
那还有几道杠,他没见着?
晚上他翻笔记本,添了一笔:
二十六、杠是一个画法,不是一只手。门上的、柱上的、窗框上的,各有各的手。
后头补半句:
(我那道,手抖,顿稳。)
写完他把这行字瞅了半天。
字是他写的,一个不缺。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夹符纸那页。字一个没少。
他落笔手抖,收笔稳。字落纸上,一个没被吃。
这学院里,他的手写出来的东西,好像都留着。
留着干啥?
字典的字,吃。告示的字,吃。
就他写的,不吃。
他没往下想。合上本子,压了块镇纸。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仁叼出来,搁在本子上,滚了滚。
滚到夹符纸那页,停住。
她拿爪子把仁儿往那页的缝里,轻轻一推。
推完,她冲他瞅了一眼。
那眼神他看不懂。不像藏粮,倒像上供。
他合上本子,没敢掀开看。
仁儿搁在那页,隔着一层本子皮,他都觉得硌得慌。
硌的不是仁儿。是那页纸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到现在没摸清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