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账这事,苏墨上瘾了。
上回数的是带字的东西。这回数啥?数人。
管公告栏的换过几任,教员没说。可传达室墙上,挂着值日表。
早自习后,他晃到传达室,脚步放慢。
门开着半扇。教员在里头,给一个学生登记丢的饭卡。
"卡号多少?"
"忘了。"
"名字总记得吧。"
学生报了名字。教员记在本子上,让他去食堂窗口问。
学生走了。教员抬头,瞅见他。
"又来了。"
"路过。"
他往里瞟了一眼。墙上那个玻璃框,反着光。
"看眼值日表。"
教员没拦。掸。掸帚拿起来,掸窗台去了。
掸帚过处,灰打着旋儿。屋里一股旧纸味,垫着苦味,比门口浓。
值日表挂在门里那面墙上,一张纸,玻璃框着。
框边磨得发亮。玻璃擦得干净,比框还亮。
顶上一行字:传达室值日。
字是写的,不是印的。笔画老式,一撇一捺都全乎。
底下一列名字,一个挨一个。
名字底下没写日子,没写班次。就名字。
最上头那个,是现任教员的。墨黑。
往下数。
第二个名字,墨也黑。第三个,黑。
数到十来个,墨开始淡了。
淡得不多,就淡那么一丝。像隔了层水汽。
再往下,更淡。
淡得有层次。一茬比一茬浅,跟楼梯似的,一级一级往下。
最底下那个名字,淡得跟旧告示一个样,一笔一划都虚着。
他掰扯:一茬一个,这一列数下来,二十几个。
二十几任。一任管几年?
他试着算。一任管十年,二十几任,两三百年。
一任管五年,也得百十来年。
这学院才多少年?他不知道。可这表,怕是比他课本还老。
这账他不敢细算。算出来,比学院的岁数还长。
他凑近了些,看最底下那个名字。
字淡了。可名字上头,有一道杠。
划掉名字的杠。一道,黑的。
他眯眼瞅。斜度,深浅,收笔那一下的顿。
跟符上的杠,一个画法。
他数过那些杠。门上的,柱上的,他纸上两道。
那些杠,他都是隔着看的。这道,就在眼前,玻璃后头。
他数过符上的杠是拿墨画的。这道也是墨。
可符上的杠,墨是新的。这道,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墨了,还黑着。
他后脖颈一层毛麻上来。不是他的毛。
兜里,小满的耳朵支棱起来了。
她扒着兜沿,冲那道杠瞅。
瞅了一会儿,拿爪子在他兜布上,轻轻扒拉了两下。
数数呢?她也数上了。
"数到几了?"他小声问。
她拍了他兜布一下,缩回去了。
教员掸完灰,走过来,顺着他的眼也瞅了一眼值日表。
没说话,伸手把玻璃框扶正了。
扶正。不是摘,不是翻,就扶了扶。
框本来就不歪。
苏墨瞅着那个框,心里吼了一嗓子:扶啥呀扶,我啥也没问!
又嘀咕:行,你扶。你扶你的。我就瞅瞅。
他退出来,站到门口。
门口的风一吹,屋里那点苦味淡了。他吸了口气。
"教员,"他还是没忍住,"这表上,划杠的是啥意思?"
教员掸帚停了。
"人不在了,就划一道。"
"不在了,是——"
"走了。"教员把掸帚搁下,"都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教员没看他,瞅着那列名字。
从最上头,瞅到最底下。
说完接着掸灰。掸帚过处,灰打着旋儿飘。
苏墨站门口,把这话掰扯。
走了。调走是走,毕业是走。
那道杠呢?划杠的,跟没划的,走的路一样不?
这账又算不动了。掐。
他掏出本子,想记。
笔悬着。他先瞅了眼四周。门口没人,教员背对着。
他记:二十五、值日表二十几任。人不在了,划一道杠。
后头补半句:
(杠的画法,跟符一个样)
写完他瞅着那半句,把本子合严实了。
合完又打开,瞅了一眼。合上。
跟做贼似的。他骂了自己一句。记账咋还记出贼样了。
兜里,小满又探出头。
这回她没瞅门里,瞅他的本子。
爪子伸出来,比了个划道的动作。
在空中,斜斜一道。
"你也瞅见了?"
她把爪子收回去,趴下了。尾巴尖搭在瓜子仁上,压着。
行。你压着。这学院里,划杠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往回走。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后头,还跟着个兜。
走了几步,回头瞅了一眼。
传达室门还开着半扇。教员背对着,掸灰。
玻璃框里,那列名字,最底下那个,淡得快看不见了。
可那道杠,黑的。
一点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