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揭"俩字,苏墨咂摸了一晚上。
为啥别揭?旧的都淡成那样了,留着占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绕到公告栏,蹲传达室窗根底下等。
等人的活儿,他熟。上回等陈默,也是这么蹲的。
教员开门掸灰,掸帚是旧的,穗子都秃了。
他凑过去,搭了句话。
"教员,最上头那张告示,贴多久了?"
教员掸灰的手没停。
"我来的时候就有。"
"您来多久了?"
教员想了想。
"记不清了。"
记不清。
他瞅了眼教员的头发,白的。头发都白了,年头能记不清?
他没戳破,换了个问法。
"那您前任呢?他总知道吧。"
"问过。"教员掸完一根柱子,换下一根,"他说,他来的时候也有。"
苏墨等着下文。没有下文。
"那再往前呢?"
"再往前,"教员掸灰的手停了停,"没问过。"
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掸帚又动起来了。
不敢问,还是没人了?他把这话咽了。
他指了指那张旧告示。
"那这张,揭过没?"
教员这回停得久些。灰掸完了,掸帚搁在窗台上。
"揭过一回。"
"谁揭的?"
教员没接这茬。
"后来呢?"
"后来,管公告栏的换人了。"
说完,教员进屋了。门带上了。
门关得不重,可那声"咔哒",他听着耳熟。
跟半夜抽屉那声,一个动静。
他站原地,把这话掰扯。
换人了。是调走了,还是——
后半个,他没往下想。
他掰扯另一头:一任管几年,一茬换一个。这告示底下,埋了多少任?
这账跟符纸那笔一样,越算越大。
掐了。
他掏出本子,想记。笔悬着,落不下去。
记啥?记"管公告栏的换人了"?这算啥账。
可这话搁在心里,比记下来沉。
他先记了前半截:二十四、旧告示揭过一回。管公告栏的,换人了。
传达室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味。
旧纸味,垫着苦味。比公告栏的浓。
那屋里存的纸,怕是比公告栏还多。
他凑近半步,又退回来。
退回来干啥?闻多了,怕熏着。也怕那屋里的东西,闻见他。
小满在兜里,耳朵冲着那扇门转。
转了半天,她扒着兜沿探出头,冲门缝瞅。
瞅了一会儿,缩回去,毛顺顺的,没炸。
没炸?
他琢磨。她冲符纸炸毛,冲这屋不炸。
这屋里没东西,还是这屋的东西,她不怕?
下午课上,他瞟了眼贺见松。
人家没量书,在描字。拿铅笔,照着课本描。
描得慢,一笔是一笔。描完一行,凑近瞅瞅,再描下一行。
跟拓碑似的。
苏墨瞅着自己那摞课本。字都在。
贺见松描完一页,头也不抬。
"你早上,"贺见松说,"去传达室了。"
铅笔没停,话出来了。
这话咋接?他没接。
贺见松也没等他接,翻页,接着描。
晚上他翻笔记本,把白天那笔又瞅了一遍。
二十四、旧告示揭过一回。管公告栏的,换人了。
他添了半句:
(换到哪儿去了,没说)
再瞅前头那行,墨比别处黑。落笔重了,他没觉着。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仁叼出来,搁在爪子底下,压着。
压着压着,她抬头冲他瞅了一眼,又把仁儿往缝里推了推。
这回没呲牙。推完,她拿爪子把那页符纸,往本子深处又塞了塞。
苏墨瞅着,没吭声。
她怕过啥?符纸她都敢趴着睡。
这回她把符纸往深处塞,是把粮往深处挪,还是把啥往深处躲?
他合上本子,压了块镇纸。
压完他瞅着传达室那个方向。窗户黑着,门缝里那点苦味,散得比哪回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