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纸的食粮。
苏墨把这话咂摸了一晚上。早上睁眼,头一件事,数数。
数啥?数学院里带字的东西。
课本,带字。笔记本,带字。食堂窗口那块小牌子,带字。公告栏,一栏子全是字。
还有门上、柱上那些符——符上没字,就一道杠。
可杠算不算字,他说不好。先记着。
他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数账,他熟。
这学期别的没学会,数账是练出来了。
先数自己的。课本翻开,字在,一个不缺。
课本搁包里,包搁桌上,离符远。
笔记本也翻了。字在。
他多看了夹符纸那页一眼。字在。合上了。
食堂那块牌子,油乎乎的字,天天换。管够。
前头仨,都安全。
他揣上本子,往公告栏去。小满在兜里,跟着颠。
公告栏立在最老那根柱子边上。
最上头一张告示,纸黄了。字淡得快没了,一笔一划都虚着。
他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出仨字:放假,通知。
哪年放的假,看不出来。
他凑近闻。苦味。跟符纸一个味,淡些。
像墨晾久了,晾过了头。
底下一张新点的,墨还黑。再底下,更新。
越旧的越淡。他顺着看下去,跟看年轮似的。
最旧那张,纸都脆了,边角翘着。
小满从兜里探出头,冲那张旧告示,打了个喷嚏。
打完整只毛炸了一层,缩回去,只剩耳朵支在外面。
正看着,一个学生抱着一卷新告示过来,伸手揭旧的。
传达室出来一句:"别揭。"
学生手缩回去,讪讪走了。新告示贴在旧的旁边,旧的没动。
贴的时候还让了让,跟给老人让座似的。
管公告栏的教员扫了眼新告示,又扫了眼他,回去了。
苏墨站原地,把这事掰扯。
告示贴到字没了才换。字没了,纸留着。
留着干啥?
喂着。
那字喂进去了,算谁的字?
他想起字典。他买的字典,印的字,喂了它。
现在全学院的字,排着队往里去。
合着全学院的字,都是给它攒的?他心里吼了一嗓子。
又嘀咕:那他花八十块买那刀符纸,算自费伙食?
这账他算不动。跟那回一样,掐了。
下午课上,他瞟了眼贺见松。
人家在量书。尺搁在书页上,一页一页比。
量得慢。一页比完,指头蘸口水,翻页,再比。
跟量纸一个路数。厚薄,吃墨。
苏墨瞅着自己那摞课本。字都在。
贺见松量完,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
"你的书,"贺见松说,"挺全乎。"
这话咋接?苏墨没接。
贺见松也没等他接,接着量。尺在书页上挪,沙沙的。
晚上他翻笔记本,想添一笔。
翻到夹符纸那页,他停了。
那页的字,一个没少。
第二十二条,笔帽在枕头底下。字典的字没了。墨黑着呢。
符纸就夹在这页。吃字的东西,压着字,字没事。
字典压在符纸底下半年,吃了半本。
他这本,夹了两天。字一个没动。
他往前翻一页,字在。往后翻,字也在。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本都在。
差在哪儿,他没敢琢磨。
纸盒里,小满把那颗瓜子仁从缝里叼出来,过了三页,又塞进去。
"换仓了?"
她拿尾巴尖把仁儿拍进缝里,冲他呲了下牙。
行。你的粮,你做主。
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二十三、告示的字会淡。管公告栏的说,别揭。
写完他瞅着那行字,又补半句:
(为啥别揭,没说)
那行字离夹符纸那页,隔了三页。
他把本子往床头挪了挪。
挪完他又瞅了一眼。枕头底下那本字典,白纸那半本,还压在符纸上。
它还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