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帽是在枕头底下找着的。
半夜他听见咔哒一声,早上掀枕头,笔帽端端正正搁在符纸上。
帽口冲北。摆得跟贺见松摆那瓶墨似的,正。
他捏起笔帽,对着光瞅。里头一圈墨痕,干了的,贴着帽口那圈。
笔帽扣得严实,墨咋进去的,他没琢磨出名堂。他琢磨的是底下那个。
符纸还压在字典底下。他把字典抽出来,手上一轻。
轻了。
这本字典,开学买的,厚得能硌醒人。他掂了掂,跟本练习册似的。
页数没少。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百多页,白了。
一页,白纸。再翻,白纸。翻了小半本,全是白纸。
字没了。
纸还在,一个字一个字,没了。页边上留着他开学写的名,苏墨俩字还在。就里头的字,没了。
他把字典凑到鼻子跟前。缺字那一段,苦味冲鼻子,比符纸还冲。像谁把整瓶墨研开了搁那儿晾着。
有字那一段,就没这味。
字是被它就着吃下去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这事掰扯。
掰扯不通,就掰指头。
符纸吃字。一张符纸,吃了半本字典。
他那一刀,四十张。
四十张,吃了半本字典。一张摊下来,吃十几页。
他掰着指头算。灯柱上一张,门上一张,窗框上一张,后厨门框上还一张。他数得过来的,就十几张。
数不过来的呢?
那学院里的符呢?灯柱上的,门上的,吃啥?
想到这儿,他掐了。这账太大,他一个学生算不动。
下午他拿话套陈默。
"纸吃纸,你听过没?"
陈默翻书的手没停。
"纸不吃纸。"
"那字典咋薄了?"
"纸没少。"
"那啥少了?"
"字。"
陈默翻过一页,补了半句。
"字是纸的食粮。"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了苏墨一下。就一下,又落回书页上。
苏墨捏着字典,心里骂开了:合着我花八十块,买了个祖宗回来供着?还得一日三餐喂字?
嘴上没问。他把字典包进褂子,回了宿舍。
融合系课上,他瞟了一眼贺见松那张符纸。
一道杠都没有。干干净净,白纸一张。
同一天发的纸。他的纸两道杠,吃了半本字典。人家的纸,啥也不认。
他想起贺见松拿尺量纸那回。厚薄,吃墨不一样。
当时听着是较真。现在琢磨,人家量的,兴许就是这个。
他把符纸往里挪了挪,拿胳膊肘挡了挡。
晚上,他把笔帽扣回笔上,按了按。扣严了。
笔搁进笔袋,笔袋压箱底,三本书照旧。
压完他蹲那儿瞅了一会儿。就一个笔帽,至于吗。
至于。半夜那声咔哒,他记着呢。
字典他没扔。
他原想把它塞床底下。塞到一半,手停了。
床底下黑,没人看。搁枕头底下,他天天看。
压着它,还是喂着它?
他把字典搁回枕头底下,压着。想了想,又把符纸从底下抽出来,夹进了自己那本笔记本。
夹在哪一页,他记着。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二十二、笔帽在枕头底下。字典的字没了。
后头补个括号:
(符吃字)
纸盒里,小满叼着一颗瓜子仁,往笔记本里钻。
他掀开一看,她把仁儿搁在夹符纸那页的缝里,藏上了。
"那是粮仓啊?"
她拿爪子扒拉了两下,把仁儿往深处又推了推。耳朵冲他一甩,接着藏。
行。你存你的。那玩意儿吃字,不吃瓜子。
他顿了顿,又想:万一哪天吃呢?
他合上本子,压了块镇纸。压好了,又觉得不对。
镇纸底下是字典,字典底下是床板。这一摞,压的到底是啥。
压着它,还是喂着它?
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