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那声咔哒之后,苏墨没睡着。
他躺着,听。抽屉那边,没再响。
听了能有半宿,他坐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桌上。
抽屉开了一条缝。
笔在桌上。
笔尖冲着符纸,离纸半寸。
他下床,一步一步挪过去。没开灯。
符纸铺在桌上,白天那道弧还在。
弧底下,多了一道杠。
第二道。
斜着,一笔。跟他落的那道,一个斜度。
那道杠落在弧底下,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接着那道弧的收笔。
像有人接着他白天那笔,往下写。
他凑近了瞅。墨还亮着,没干透。
屋里一股苦味,比白天浓。像有人半夜起来,又研过一回墨。
纸盒里,小满没睡。她耳朵贴着盒边,冲着桌子,一动不动。
像听了半宿。
他没敢碰纸。也没敢碰笔。
陈默的话在耳朵里转:别写整字。
两道了。两道算不算整?他不知道。他连这字是啥都不知道。
他把本子翻开,把那两道杠描下来。描完,合上本子。
笔咋办?
他拿本子,把笔一点一点拨回抽屉。笔滚进去,他推严抽屉,又推了一下。
回床上,他睁眼躺到天亮。
天亮再瞅,抽屉关得好好的。开开,笔在里头,笔帽没了。
他翻遍了抽屉。字典底下,纸盒后头,没有。
他蹲那儿瞅着那支笔。笔杆旧,笔尖秃,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半夜写的?还是你背着你主人写的?
笔不答。笔帽也不答。
白天融合系课,他把符纸带去了。铺在桌上,没动它。
带它来,是想给贺见松瞅一眼。真到了跟前,他又把纸往里挪了挪。
给谁瞅也不能给这个量桌子的瞅。
可人家自己瞅见了。
贺见松来了,照旧先量窗台。量完路过他桌边,脚步停了一下。
“你这张,两道了。”
就仨字。说完接着走,接着量。
“啥两道了?”
贺见松没答。尺子贴着窗沿,一寸一寸挪。
苏墨坐在那儿,心里骂开了:你量你的桌子,我两道不两道,碍着你啥了?
可他瞅着贺见松的背影,又咂摸出点别的。人家说“你这张”,说得平平的,跟说“你鞋带开了”一个调。
见得多了,才不稀奇。
下午他找了个空,问陈默。
“整字,到底啥意思?”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停了一下,接着翻。
“两道就两道。”
“嗯。”
“别添第三道。”
“谁添?”
“笔添,你拦着。你添,”陈默顿了顿,“你收着。”
苏墨后脖颈一层潮。这话他掰扯了一路。
笔添,你拦着。你添,你收着。
收着啥?收一笔,还是收一个字?
他没敢往下想。想下去,就得想那个一道一道添杠的,添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学院里的符,一道杠。最老那根,两道。他纸上,两道。
要是有人拿整个学院打格子,往里添笔画呢?
他掐了。这念头再长一寸,他就得睡不着了。
晚上洗碗,他多瞅了两眼后厨那道门。门关着,符在,杠还是一道。
他纸上都两道了,门上才一道。他这张纸,比学院的门还金贵?
这账不对。可哪儿不对,说不清。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二十一、笔自己出了抽屉。纸上两道杠了。
后头补个括号:
(陈默说,别添第三道)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壳扒拉到盒子最远那头,自己缩在另一头,冲着抽屉的方向。
他把纸盒挪到枕头边上。她又扭回去,冲着抽屉。
行。你看着。看着好。
他关了灯,躺下。
笔袋压在箱子底,上头摞了三本书。
躺下前他听了一遍。没动静。
他数着呼吸,一下,一下。
数到第四下,他想起一件事。
笔帽,他早上没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