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堂融合系课,教员把布包搁讲台上,先收钱。
材料费八十。他数了四遍,一张一张递过去。四趟散活,齐了。
教员接钱没数,顺手压进布包底下。收得熟了。
教员从布包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人一份。
贺见松先接的。接完,把瓶子在桌上摆正,瓶塞冲右,笔搁瓶子左边。摆完才碰第二下。
一小瓶墨。一支旧狼毫。
墨装在白瓷瓶里,木塞塞着。瓶子不大,攥手里正好。他拔开塞子,凑近闻了一下。
苦味。跟符纸一个味儿,浓三倍,直冲脑门。
墨倒出来一点,挂在瓶壁上,流得慢,稠的。黑得发乌,乌里透亮。
贺见松那份,照收。没收好,他先把笔杆伸进墨里蘸了一下,提起来,瞅着墨往下挂。
“挂墨两寸。”他自个儿记了一笔。
苏墨没管他。他铺开符纸,蘸了墨,照着那道杠,落笔。
纸没动。
动的是笔。
笔尖走到一半,自己带偏了半分。他手没使劲,笔自己在走,拐出一道弧。
那道弧的走向,他认得。
跟门上那张符的笔画,一个走向。
他摁住笔。笔尖抵在纸上,颤了颤,不动了。
他松开手,笔杆晃了晃,倒了。他赶紧扶住。
再蘸墨,再落笔。这回他盯着笔尖。走到那道弧的位置,笔尖又自己偏。
不是巧。它认路。
“教员。”
“嗯。”
“笔自己走。”
教员背对着他,收拾布包,头也没回。
“灵墨认纸。头回都这样。”
“那咋办?”
“写完它想写的。”
说完,拎着布包走了。
苏墨低头瞅那道弧。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边,像活的。
边上,贺见松也落了笔。
一笔下去,纸没动,笔也没动。平平一道,规规矩矩。
教室里两支笔。一支老实,一支自己走。
就他这支。
他瞅瞅贺见松。人家那笔规规矩矩,跟使唤惯了似的。俩人一张桌上的课,一份发的墨,咋到他手里就成精了。
他把笔收进笔袋,袋口系了两道。走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符纸平平地铺在桌上,那道弧的墨迹,黑得发亮。
墨迹边上,洇开的那圈,比刚落笔时又宽了一线。
纸在吃墨。他没让它吃完整,它自己慢慢吃。
回宿舍,陈默瞅见桌上的白瓷瓶。
“灵墨?”
“嗯。”
“头回使,别写整字。”
“为啥?”
“写整了,纸就认你了。”
陈默说完翻过一页书。苏墨捏着瓶子,心里嘀咕:认了咋,收学费啊?
嘴上没问。他把瓶子塞好,搁进抽屉,压了本字典。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二十、灵墨认纸。笔自己走。
后头补个括号:
(它想写的是啥)
纸盒里,小满凑到抽屉边上,鼻子抽了两下,打了个喷嚏。
跟闻符纸那回一样。
她冲抽屉炸了半层毛,扭头看他,又看抽屉。
行。你也嫌它冲。
他把她捞回纸盒,塞了颗瓜子。她抱着啃,耳朵还立着。
啃两口,抬一回脑袋,再啃。跟站岗似的。
他把抽屉推严实,又推了一下。推不动了,才罢手。
他关了灯,躺下。
他把今天的账摆了摆。纸认杠,墨认纸,笔认路。三样东西,自成一套。
就他,是后添的。
黑地里,他把那道弧又过了一遍。
手没使劲,笔自己走。走向跟门上的符一个样。
门上的符带杠。笔拐的弧,是不是也在等一道杠?
他翻了个身。
半夜,抽屉里咔哒一声。
很轻。像笔帽,自己蹦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