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墨把符纸铺在桌上,格子是白天打好的。
横平竖直,一格一指宽。他瞅着那格子,瞅了半天。
白天在教室打的。贺见松的尺,打出来就是齐。还了尺,人家接着量窗台,一眼没多给他。
画符不敢。可总得先落点什么。
他摸出铅笔,笔尖悬在纸上。
笔是他抄笔记那支,笔杆咬得起了毛。凑合使。反正符不吃铅,陈默说的。
画啥?他想起了那道杠。
这些日子他净跟杠打交道了。符角上的,门上的,本子上描的。闭着眼,那道杠的斜度他都能比划出来。
落笔。
笔尖压进纸纹里,斜着走下去。一笔,不深不浅。
笔还没停,纸角先动了。
就桌面上那张,靠窗那头的纸角,自己翘了一下。
像被风吹的。可窗户关着,屋里没风。
他笔停了。纸角伏下去。
他盯着看了半天,换了张纸,落了道横。
纸不动。
再落竖。不动。
画圈。不动。
他又抽一张,落那道杠。
纸角,又翘了一下。
他后脖颈一层潮,把铅笔搁下了。
他又试了一回。这回落笔慢,笔尖走到一半,纸角就翘。走到头,落下。纸角跟着落。
跟等着的似的。等这一笔等半天了。
口袋里,小满的毛立了半层。她扒着口袋边,冲桌上那张纸。
她也不冲别的纸。就冲落了杠那张。
他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搁远了两拳。纸角平平的,跟没事一样。
睡前,陈默瞥见他桌上的格子。
“画啥?”
“格子。打底。”
陈默瞅了一眼他手里的铅笔。
“符不吃铅。”
“啥吃?”
“墨。”
说完接着看书。苏墨捏着铅笔,心里嘀咕:你咋啥都知道。这话他没问。问了他也答“简章上写的”。
符不吃铅。那他这一笔,算啥?
算白画?可纸角动了。纸认得。
他把这事掰扯了一路。
铅笔不算数,陈默说的。可纸角不认陈默那套,它认这一笔。
那要是换了灵墨呢?纸还动不动?动得更欢,还是压根不动?
他有点想试。又有点不敢试。
纸认得这一笔。或者说,纸在等这一笔。
教员说,学期末,看谁那张纸还留着。
留着的纸。等着笔的纸。
那他这一笔落下去,算谁写的?
想到这儿,他掐了。再想下去,就得想那个一道一道添杠的人,跟这张纸是啥关系。
这账,他不能替人记。
他把落了杠那张抽出来,翻过来,背面瞅了瞅。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凑近了闻,纸上有股淡淡的苦味,像烧过的艾草。
符纸是熏过的。熏过啥,他不知道。
他把纸放回原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铅灰蹭手上一点,他瞅着那点灰,没擦。
铅不吃符,符吃墨。可纸角动了。这账对不上,先记着。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十九、纸认得那一笔。
后头补个括号:
(就那一笔)
纸盒里,小满把落了杠那张纸的方向记着,脑袋冲那边趴着,尾巴一下一下扫盒边。
他把纸盒转了个向,让她冲着他。
她扭回去,又冲那边。
行。你也放不下。
他捏了一小撮瓜子仁搁进盒里。她抱住,抱着啃,腮帮子鼓成两个包。啃完,脑袋又转回去了。
他关了灯,躺下。符纸压在枕头底下,硌着,不厉害。
黑地里他又想,纸角白天翘那两下,是冲着杠,还是冲着他这个人?
要是冲着人呢?
他翻了个身。不想了。睡觉。
黑地里,他数呼吸。一下,一下。
数到第四下,他听见了。
纸响。
很轻,一下。像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他没动。也没开灯。
他听着。
纸又响了一下。
这回,是从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