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摊开,苏墨描符。
凭记忆描。灯柱那张,门框那张,还有检修那天瞟见的一张。笔顺记不全的地方,他照着大概的走向补。
小满趴在桌角,脑袋跟着笔尖转。描到杠那一下,她的毛立了一线。
描到第三张,笔停了。检修那张,他其实没看清。没看清的,他没编,空着。
描完,三张并排摆着。
杠的位置,不一样。
灯柱的,杠在符角。门上的,杠偏中。检修那张,他记不清了,印象里靠边。
深浅也不一样。门上那道最深,像笔摞着笔,描过好几遍。
他把本子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
记号?记号该有个准地方,不该一张一个样。
笔画?那这字,写到哪儿算完?
想不通。想不通的账,先记着,别硬掰。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三张符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像三张欠条。谁欠谁的,说不清。
第二天,他专挑旧柱子看。
宿舍楼后头那根,漆锈透了,柱身发黑,比别的柱子都老。
这根的来历,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宿管只说,打她来就在。
柱子上的封符,纸都灰了。
他开眼扫了一下。
杠。两道。
他站住了。
别处的符,都一道。就这根,两道。
他又把这几天的路线走了一遍。食堂门口,一道。教学楼底下,一道。操场边那根,一道。
就最老的那根,两道。
他蹲在柱子边上,装系鞋带,把那道杠的位置记下了。
一个遛弯的老头看他蹲着,问:掉钱了?
“鞋带开了。”
老头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杠是新的吗?不好说。纸灰了,杠也灰了,深浅瞧不出先后。
可账能算。要是杠一道一道往长里添,那根最老的,添得最早,添得最多。
两道。
正字五笔。这才两笔。
他起身走了。后脖颈那层潮,走到水房才下去。
出门的时候,口袋里窸窣了一下。小满的耳朵隔着布,冲那根旧柱子转了半圈,才伏下去。
她也没看够。
洗碗照旧。后厨那道门,再没开过。
打菜的师傅照旧,勺子稳稳当当。他数了数,今天一勺没悬。
他反而不得劲。悬那半拍是邪门,一天不悬,更邪门。
他每回收碗都瞟一眼。符还在,杠还是一道。
可他现在知道等什么了。
他在等那道杠旁边,多出第二道来。
阿姨那天多看了他一眼:“后生,你老往后头瞅啥?”
“瞅瞅笼屉还冒不冒气。”他随口应。
阿姨乐了:“冒。天天冒。”
冒气是活气。他心里嘀咕:可这后厨的活气,怎么闻着一股土腥。
下午,陈默在抄笔记。
“摸底哪天?”苏墨问。
“月底。”陈默头也不抬,“你慌了?”
“慌啥。”
“你问了两回了。”
记这么清,你是日历?这话他没说出口。
苏墨把话咽回去。他还真没慌。他慌的是另一头——那道杠。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十五、杠在长。最老的那根,两道了。
后头补个括号:
(正字五笔。这才两笔)
正字后头呢?是画完收笔,还是另起一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账记到五笔那天,这学院里多一个正字。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壳码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自己趴在壳堆后头,就露个脑袋。
他瞅了一眼。跟排队的碗似的。
她冲他吱了一声,拿爪子把最大的那片壳推过来。
行。赏你的。
他捏起瓜子壳,搁在本子边上。壳上还有个牙印,月牙形的。
他关了灯,躺下。
黑地里,他把那两道杠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
一笔,一笔。不深不浅,不急不缓。
写字的人,不急。
像笃定了这本账,有的是日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