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的活儿,苏墨接着干。
赵前说食堂少去。少去,不是不去。饭管够,碗照洗,两不耽误。
再说,查账的都走了,怕什么。真要怕,也是食堂怕。
水房里潮,洗碗池上头那盏灯泡着一层油垢,光发黄。他挽着袖子冲碗,冲一个,码一个。这活儿干了些日子,手熟了。阿姨有时候还给他留半个馒头,搁在笼屉边上。
这天收碗,他端着摞碗往后厨走。
后厨那道门,开了一条缝。
半指宽。
缝的位置齐腰高。推还是拉,看不出来。铰链没响,就那么开着。
里头黑,看不真。一股味儿从缝里出来,湿土的味儿,凉丝丝的,贴着地皮爬。
他鼻子先皱了。
这味儿他闻过。检修那天,灯柱底下,那个没戴灯章的人身边,就是这个味儿。
他没停步。眼睛却扫到了门框。
门框上头,贴着张符。
黄纸旧了,边角发毛,黄得发乌,像茶垢泡出来的。符角的墨线里头,多出一道杠。斜着,一笔。
跟检修换下来的,一个画法。
他想起检修工收旧符那下。折两折,收进包。
折痕里头,会不会也有杠?
缝里头没风。那道符的边角,朝里头,动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转身就走。走得跟平常一样,一步没快。
口袋里,小满的毛立了半层。
她冲那道门,耳朵贴着布转。他按了按口袋,她伏下去了。
阿姨在后头喊:“碗搁台上就行,后头油大,别进来。”
“哎。”
他应了。人已经出了后厨的门槛。
回头一瞟。门缝合上了。严丝合缝,像没开过。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这事掰扯。
检修的收旧符,折两折,收进包里。收去做什么,没人说。
门上的符带杠。灯柱上的符,他记得也带杠。
那杠,到底是画上去的,还是长出来的?
灯柱上的符管灯。门上的符管门。
那后厨门后头,管的是什么?
第二天路过路灯柱,他放慢脚步,开眼扫了一下。
柱子上的封符,符角一道杠。
食堂门口那根,也有。
宿舍楼底下的,也有。
他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教学楼,符全带杠。
满学院的符,都带杠。
他站住,又想:那没带杠的符呢?有没有?
这个念头他没敢往深里想。想深了,就得想杠是谁画的。
下午,陈默问他:“摸底复习得咋样?”
“没复习。”他实话实说,“我在琢磨选课。”
“选啥?”
“符箓。”
陈默翻了一页书:“贵。”
“多贵?”
“材料费八十。符纸一刀,灵墨一瓶。”
“你咋知道?”
“招生简章上写的。”
平平一句。苏墨没接话。简章他翻过两遍,没这一行。
苏墨心里算了笔账。八十,四趟散活的工钱。可学会了自己画,往后定身符、起爆符,都不用买。
这钱,是花出去一只鸡,换回来一窝蛋。
“选。”他说。
他把这几天的账摆了摆。检修收旧符,收去做什么。门上的符带杠。满学院的符都带杠。
三笔账摆在一块儿,钉不上,也拆不开。
晚上,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十四、后厨门上有符。符角带杠。
后头补个括号:
(杠,是谁画的)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壳扒拉到一边,把自己埋进去,就剩个屁股冲外。
他伸手把她转过来。她拿爪子挡了一下脸,没醒。
行。睡你的。
他关了灯,躺下。
窗外,路灯亮着,稳稳的。
他开眼看了看。灯柱上那道封符,也亮着,一道细细的灵光,缠着符纸打转。
头一回,他觉得那不是灯在看着这条街。
灯是给人看的。
符,是给别的东西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