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老窗口,帘子拉上了。
帘子边上贴了张纸:窗口调整,请移步东侧。
苏墨端着盘子站了站。
调整。说换就换,连个日子都不提前讲。
后头排队的在嘀咕。他跟着听了一耳朵:说是上头安排的。
上头。又是上头。这几天,上头挺忙。
他溜达到东边。阿姨在,还是那个阿姨,围裙都没换。
“番茄炒蛋。”他把碗递进去,“汤。”
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
满满一勺,汤都漫到碗边上。
他端着碗愣了半拍。
上头不是说的,汤不能多给,说是浪费?
合着浪不浪费,全看在哪个窗口打。
他找了个位子坐下,先喝汤。番茄炒蛋的味儿,比前几天冲多了,烫嘴。这才是他拿两顿洗碗换的那个味儿。
他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查账的在,汤就少。查账的一走,汤就满。
这汤,省下来是给谁看的?
角落那桌,空着。
两个生面孔没来。桌上连个白水杯都没剩。
走了?还是换地方坐着了?他没敢多看,低头喝汤。
打菜的是个师傅,背对着他,颠勺。
轮到他,师傅转过身,勺子探进菜里,舀起来,往他碗里送。
勺子悬住了。
就在碗沿上头,悬着。菜汤挂勺边,坠着,不落。
半拍。
苏墨抬眼。师傅也正看他,眼神平平的,跟看菜价似的。
勺子落下去了。平平一勺,跟没事一样。
他多看了师傅两眼。手背上一块烫疤,老的。上礼拜打菜,就这块疤。
人没换。
人没换,手悬了。这账更没法记。
“够不?”师傅问。
“够。”
他端着盘子回座,后脖颈一层潮。
掰扯了一路。手滑?颠勺的谁没个手抖。可他排队的工夫,前头那五六个人,勺子一个比一个稳,稳得能当尺子使。
就他这碗,悬了半拍。
口袋里,小满拿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行。你也看见了。
她跟着把毛立了一线,又落下去。她不看打菜的师傅,她看的是后厨那道门。
门帘子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下午的课他没听进去。笔在纸上画圈,画着画着,圈里头添了一道杠。
跟检修换下来的符一个画法。他赶紧把纸揉了。
这联想不打一处来。符是符,圈是圈。
晚上回食堂,他特意又排了一回。
勺子稳稳当当,平平一勺,一滴没洒。
再排一回。还是稳的。
第三回他不排了,站在柱子后头看。给别人打,勺子都稳。就方才那半拍,像他眼花。
可他没花。汤挂勺边那下,坠着,他看得真真的。
出食堂的时候,口袋里,小满的耳朵转了一下,冲着老窗口那边。
帘子还拉着,一点动静没有。
回到宿舍,陈默在泡脚。
“新窗口的菜,打得咋样?”陈默问。
“行。勺子稳。”
“嗯。”陈默搓着脚,“比老窗口的实在。”
苏墨应了一声。心里嘀咕:实在?你那碗是实在,我这碗悬了半拍,实在得我后脖颈冒汗。
他把今天的账摆了摆。窗口换了,汤回来了,查账的没影了。
看着是都过去了。可勺子那半拍,过不去。
洗漱完,他摸出本子,添了一行:
十三、换了窗口。汤回来了。勺子悬了半拍。
后头补个括号:
(就对我一个)
纸盒里,小满把瓜子仁叼出来一颗,搁在他手边上,又缩回去。
上供呢?还是让她尝?
他捏起来吃了。凉的,一股瓜子油味儿。
行,谢了。
他关了灯,躺下。
窗外,食堂那头的灯灭了,一排一排,灭得整整齐齐。
他睁着眼。
脸是那张脸,围裙是那条围裙。可那半拍里,勺子悬着不动,跟后厨那道门帘一个样。
门后头要是有东西,勺子是不是也听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