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他睁眼,先竖着耳朵。
静的。
念名那声儿,后半夜没再来。
他躺了会儿,把昨晚过了一遍。
名被念了。他没应。
应了就得去。他不去。他先不应着。
先瞅桌上。墨杠还在,仁儿还在。
折角还在。
啥也没多,啥也没少。
桌上那位,三宿没露面了。
墨杠没添。仁儿没动。
收没收,没个信儿。
他也不问。问了,面板也不吭声。
他后脖颈还麻着。
念名那声儿,他记了一宿。
俩字,不高不低。像谁隔着纸,念一个存根。
他坐起来,把应不应这事儿,掰扯了一遍。
应了,得去。去哪儿,不知道。
不知道的地方,他不去。
他苏墨出门,连食堂都得算计着走,何况不知道的地方。
再说,去了让干啥?
点名。应到。然后呢?
没人跟他说过然后。
他手里就剩一张牌——不应。
他把这张牌攥紧了。
课上,贺见松把橡皮推过来。
这回推到了他手边上。
"谢了。"
贺见松点点头,接着描。
他捏着那块橡皮,心里过账。
撕了它记着。擦呢?
擦名这事儿,他琢磨一节课了。
课间他没去水房。他回了趟宿舍。
楼道里,有人晾的衣裳没拧干,水滴子嗒嗒砸地上。
三楼那头,谁在拖地,拖把杆磕了门框一下。
都跟他没关系。
他关上门。
掀开枕头,翻到名那页。
他先拿橡皮在自己本子上试了试。
一擦一个准。好使。
橡皮落下去,擦了三下。
他把橡皮末儿吹了,凑到眼前。
名还在。
一笔没花。跟没擦过一样。
他又使劲擦了五下。
纸都擦毛了。名还在。
他把橡皮攥手里,站了半天。
贺见松这橡皮,好使。
好使的东西,头一回不顶用。
撕了它记着。擦了它不动。
这名,是长在这页纸上的。
他把橡皮末儿吹了。末儿落在地上,他瞅了半天。
擦下来的,就这点末儿。
纸啥都没给。
他把字典搁回去,橡皮揣兜里。回头还贺见松。
橡皮还回去,这事儿咋说?
说拿你的橡皮擦了个名,没擦动?
他没想好。先揣着。
天黑透,他躺下。
剑搁枕头外头。小满趴枕头边上。
灯芯捻到最小。
他掰扯:它念名,他不应。它还能咋的?
迷糊里,那声儿来了。
"苏墨。"
他咬住后槽牙。没应。
声儿停了。
停了片刻,又来了。
"苏墨。"
还是俩字。还是不快不慢。
可这回,他听出方位来了。
不是枕头底下。
是墙那边。
隔壁。
那间空屋。
他睁着眼,冲墙瞅。
黑地里,墙就是一道灰印子。
声儿打墙那边过来,不高不低,像隔着一层纸。
隔的哪是一层纸。隔的是一堵墙。
纸盒那边,窸窣一下。
小满耳朵冲墙那边,支棱着。
她也听着呢。
小满的爪子,按上了他手背。
按了半天,没挪。
他翻了个身。爪子还按着。
他等那声儿再念。
等了半宿,没再来。
他爬起来,光着脚,把耳朵贴上墙。
墙缝里透出来一点味儿。
旧纸味。跟他那本字典,一个味。
墙那边,静了。
静了片刻,翻页声起了。
一下,一下。
就在耳朵底下。
小满从枕头边爬起来,跳下床,蹲在他脚边,也冲着墙。
他没敢挪。耳朵贴着墙,像贴着人家的门。
墙皮凉。贴久了,半边脸麻了。
腿也蹲麻了。他挪了挪脚,耳朵没离墙。
翻页声不紧不慢。像那头有人,就着灯,一页一页对账。
对谁的账,他不敢想。
小满蹲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他脚踝。
扫了两下,停了。
她也屏着气呢。
耳朵贴了一宿墙,他天蒙蒙亮才睡实。
醒来先瞅墙。
墙还是那堵墙。粉皮裂了道缝,去年就裂的。
他去找宿管。
"隔壁那屋,谁住的?"
宿管翻表。
"没人住。"
"上礼拜不是搬走一个?"
"搬走一个。"宿管把表转过来,指着一行,"上礼拜走的。"
"搬哪儿去了?"
"没留地址。"
宿管把表收回去,顿了顿。
"走前一夜,跟我念叨,睡不好。"
他站那儿。
睡不好。
他这阵子,也没睡好。
"他行李呢?"
"没拿全。人走了,东西还撂着。"
"撂着咋不处理?"
"等家里人。"宿管说,"等到现在,没信儿。"
宿管瞅了他一眼。
"你问这干啥?"
"没事。随口问问。"
宿管腰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那屋我下午开门晾晾。你要瞅,跟着来。"
他心里过了一嘴:换屋。
换屋它就找不着了?
他没那指望。名都擦不动,屋换给谁看。
再说了,它认的是名,又不是门牌。
他跟着去了。
空屋不大。跟他那间一个样。
床铺得平平的。被子角掖得方方正正。
桌上半支牙膏,盖儿没拧。
行李卷撂在墙角,捆着,没打开。
人走了,东西一样没带。
他蹲下去瞅了眼床底。
空的。连双旧鞋都没撂。
屋里一股灰味,底下压着点旧纸味。
跟他那本字典,一个味。
他瞅见窗户了。
窗户上那张符,还在。
好好的,一道杠都没有。
人走了。符没走。
兜里,小满从兜口探出脑袋,冲屋里瞅了一圈。
又缩回去了。
没炸毛。
缩回去的。
他把字典的事,咽了回去。没跟宿管提。
揣着字典,他去找陈默。
"问你个事。"
"嗯。"
"点了名,不应的人,咋样?"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隔壁那样。"
他后脖颈,凉了一下。
"应了呢?"
"应了,就得去。"
"那有没有第三条道?"
陈默把书页抚平。
"送。"
"送啥?"
"请来的,送走。"
"咋送?"
"不知道。"陈默翻过一页,"没见人送成过。"
翻得比平时慢。
"那拿啥送?"
"它要的。"陈默说,"你手里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里有啥?
一本空字典。一把没鞘的剑。一只仓鼠。
哪样是它要的,他不敢往深里想。
他站那儿,把这话掰扯。
不应,走成隔壁那样。
应了,得去。
送,没人送成过。
三条道,两条绝的,一条没影的。
他一个编外的,挑啥?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五、隔壁那位,上礼拜走的。走前也睡不好。行李没拿全。
后头补半句:
(不应的人,走成那样。)
再后头:
(陈默说,送。没人送成过。)
食堂那顿饭,阿姨没多舀汤。
就多瞅了他两眼。
"后生,你气色回来点了。"
"嗯。"
"睡好了?"
"睡好了。"他扒了口饭。
装睡算不算睡好,他没说。
天黑透,他躺下。
字典在枕头底下。折角还在。
剑搁枕头外头。小满趴枕头边上。
她把一颗瓜子仁,搁在他枕头边上。
搁得端端正正。
"这颗,给我的?"
她拿后脑勺对他。
"……行吧。"
上回她给杠上供。这回给他上供。
上供这事儿,她比他熟。
他没动那颗仁儿。
他躺着,把手边的东西过了一遍。
字典。剑。瓜子仁。
哪样是它要的?
过到小满,他把手收回来了。
呸呸呸。
迷糊里,墙那边有动静了。
他等着。念名就念名,他不应就是。
那声儿来了。
念的不是名。
就一个字。
"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