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他睁眼,先竖着耳朵。
静的。
那声儿后半夜没再来。
他先瞅枕头。字典在,折角在。
再瞅桌上。墨杠在,仁儿在。
都好好的。
桌上那位,还是没露面。四宿了。
一头催,一头静。他这两间屋,账都没停过。
他躺着,把昨晚那个字过了一遍。
"应。"
念名是点名。念"应",是催。
催账这事儿,他熟。
他给人催过账,也被人催过。催账的规矩他门儿清:头回客气,二回加码,三回上门。
它这是头一回催。
后头还有两回。
头一回,客气。它就念一个字,不点名,不拍桌。
客气归客气,账没少一分。
它跟谁学的这套?
他不敢想。想多了,夜里睡不着。
他坐起来,把牌数了数。
不应,是牌。拖,也算牌。
拖字诀,他熟。穷的时候,全靠这字活着。
拖不是不还。拖是让它知道,他还在,就是慢。
问题是他也不打算还。
他苏墨拖账,是有名头的。拖到对方忘了,账就算平了。
可这本账,对方是纸。
纸不忘事。
他见过纸的记性。值日表上的杠,隔了多少年,收笔的顿都还在。
跟纸拖账,等于跟自己过不去。
纸盒那边,小满把那颗瓜子仁扒拉出来,冲他推了推。
"你的心意我领了。"
她把仁儿又推近半寸。
"真不吃。"
她扭头,啃自己那份去了。
啃得咔嚓响。一点心理负担没有。
他瞅着她啃。
上供的仁儿她分得清,自己那份磕得脆生,供的那颗原封不动。
这鼠,账目清楚。
比他强。他这账,越记越糊涂。
课上,贺见松瞅他。
"你这几天,魂儿呢?"
"没丢。搁宿舍了。"
贺见松没接话,把橡皮往他这边又挪了挪。
橡皮还在他兜里。他没敢还。
还回去咋说?说拿你的橡皮擦了个名,没擦动?
贺见松要是问急了,他就说橡皮受潮了。
课间他去找陈默。
"再问一句。"
"嗯。"
"它要的,我手里有。我手里啥都有数。你能给个准话不?"
陈默翻书。
"我咋知道。"
"你不是懂吗。"
"懂的是理。"陈默翻过一页,"账是你的。"
账。
他站那儿,把这字咂摸。
字典吃字,是收账。折角,是记页。点名,是对账。
连桌上那位,收一道杠回一道杠,也是账。
他这一身,全是账。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六、催账的规矩:头回客气,二回加码,三回上门。
后头补半句:
(它催到第二回了。)
记完他瞅了眼本子。
三十六条了。这本账,比他欠钱的都厚。
楼下有人拍球,一下,一下。
拍球的不知道楼上有账。
天黑透,他躺下。
剑搁枕头外头。小满趴枕头边上。
灯芯捻到最小。
他掰扯:拖。能拖一宿是一宿。
拖到它加码,拖到它上门。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是啥时候?
他也不知道。拖账的都这样,走一步算一步。
迷糊里,那声儿来了。
"应。"
他没动。
"应。"
两声。加码了。
他咬着后槽牙数:第二回。按规矩,第三回,上门。
第三声没来。
来的是翻页声。
哗啦一下,过去好多页。
不像前几宿,一下,一下。
这回是连着翻。像翻到头了。
墙缝里透出来的旧纸味,比前几宿淡。
像一本书翻完了,味儿也散了。
小满耳朵支棱着,冲墙。
她从枕头边爬起来,跳下床,蹲他脚边,也冲着墙。
他冲墙瞅着,心里过账:
翻到头了。
翻到头,是该合上了。
合上之后呢?
他一宿没睡实。
翻到头了。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宿。
天蒙蒙亮,他把字典抽出来。
折角还在。"苏墨"俩字还在。
整本就这俩字。翻到头,翻的是啥?
字典是空的。它翻的不是这本。
那是它自己的册子。
名册?
他后脖颈凉了一下。
名册上就他一个。翻到头,是把他的页翻完了?
还是把别人的页翻完了?
他不敢想后一个。
他把字典合上,又翻开。
折角那页,"苏墨"俩字端端正正。
端正。又是端正。
摆东西的这位,手上有规矩。有规矩的讲理。
讲理的,能搭话不?
他把字典揣上,去找陈默。
"它翻到头了。"
陈默翻书的手停了。
"翻完咋办?"
"合上。"
"合上之后呢?"
陈默没接茬。翻书,比平时慢。
他站着等。等陈默翻完那页。
"陈默。"
"嗯。"
"送的事儿。我想试试。"
陈默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去。
"送啥?"
"不知道。它要的。我手里有。"
"你数过没?"
"数了。字典,剑,一只仓鼠,一个本子。"他顿了顿,"还有我。"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默翻过一页。
"本子别给。"
"为啥?"
"账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他把本子往怀里揣了揣。
那这账,得攥自己手里。
他把这话记下了。
掏出本子,添了一笔:
三十七、喂是喂,送是送。喂是让它吃,送是让它拿走。
再补半句:
(本子不能给。账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回宿舍路上,小满从他兜里探出脑袋,冲他手里瞅。
路过公告栏,旧告示的字淡得快没影了。
守着的东西没了,架子还在。
他没停。
她叼住他袖口,往下拽了拽。
"干啥?"
她冲墙那边扭头。
"你要我把它送出去?"
她摇头。摇得兜都晃了。
"那你要我送啥?"
她从兜里又叼出那颗瓜子仁,搁他手心里。
搁得端端正正。
"……你让我送这个?"
她拿后脑勺对他。
他把仁儿捏手里,掂了掂。
一颗瓜子仁,能送啥账?
他瞅着那颗仁儿,忽然明白了个理儿。
喂是喂,送是送。
喂,是让它吃。送,是让它拿走。
喂是喂熟它,送是送走它。差一个字,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桌上那位收杠,是喂。
它要的,得它自己拿走。
拿走啥?
仁儿?它又不吃仁儿。
小满的意思兴许不在仁儿,在送这个动作。
供是它来拿,送是他给。
他给,就得他开口。
楼道里查寝的手电扫过门缝,过去了。
手电不知道这屋里有账。
光斑在天花板上溜了一圈,没了。
屋里又黑下来。
黑得踏实。黑地里,账看不清人,人也看不清账。
天黑透,他把字典搁回枕头底下。
剑搁枕头外头。
他没躺。他冲墙,坐起来了。
"哎。"
他冲墙开了口。
"我不应。"
墙那边,静着。
"你要啥,你明说。"
墙那边,还是静着。
静了能有一炷香。
他数着。数到一百,数到二百。
小满的尾巴不扫了,耳朵冲墙支棱着。
然后,翻页声起了。
就一页。
翻过去,停了。
墙缝里的旧纸味,翻页那一下,冲出来一股。
像香灰。
谁在墙那边烧过纸?
他没问。问了它也不答。
像把这一页,记上了。
小满蹲他脚边,尾巴扫了他脚踝一下。
他忽然咂摸过味儿来。
他开口了。
开口跟它搭话——
他张了张嘴,想把话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话出了口,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
这算,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