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东西朝炕俯下去。
俯下去的方向,不是他的脸。
是他兜口。
小满动了。
她往前一扑,身子在半空涨开。
黄毛从脊背往两边炸开,炸开的同时还在长。落回地上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只揣在兜里的仓鼠了。
四爪落地,肩背蹭着屋梁,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这间屋拢共这么大,她一站,占去小半间。一条尾巴横扫过去,炕沿的木头碴子飞了一地。
雾人形停住了。
它头一回正眼看她。
她没给它第二眼的机会。扑过去,一爪把那条正要往炕上搭的手臂拍散了,跟着张嘴,咬住雾凝的肩头,拧,甩。
人形散成一把灰雾,贴着墙根退。
退出去的雾没有散。绕到炕另一头,重新聚拢,又立起来一个。
这回它学乖了。离她三步远,不近前,朝炕的方向偏着头。
它在拖。
拖到炕上那个人睡得更沉,它就算赢了一半。
她退回炕边,把身子压低,蹲在苏墨和雾当间。
她其实不用蹲了。她站着比炕沿还高。可她还是压低了,喉咙里那声压成呼噜。
半空,面板黑着。
它连个字都不报。
然后墙响了。
不是裂。是墙自己在挪。放杂物那面墙往后退,退进黑里去,屋顶跟着抬高,抬到刚好容她直腰。
屋子在变大。地在变长。
她耳朵转了半圈。
门外呼吸声,不止一个人的。
她数过。两个。
雾从两个方向围上来。
左边那个先动。她迎上去,一爪拍穿它,雾从指缝里漏过去,又从她背后聚起来。
右边那个已经到了。一根软的、雾凝成的指头,点在她肋上。
不重。就是一推。
这么大一只,被一根指头推得横着飞出去,撞塌了半面炕沿。
她落地,四爪扣住地,地板裂了一溜。她甩甩头,又冲回去。
这回她学乖了。不追人形,追雾的根。雾从哪儿聚起来,她冲哪儿。
有一瞬间管用。左边那个人形散了半边,聚不拢。
然后地长了。
她冲出去的每一步,落点和炕沿之间的距离都在变远。三步的路,她跑出十步,炕还在十步外。
她这么大一只,跑起来半个屋子都在响。可就是到不了。
背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应了一声。
不催,也不劝。
她停住。不跑了。
掉头冲回炕边,把苏墨和两个方向隔开。
梦里,那个声音近了些。
还是隔着操场。可苏墨听清了半个字。像是“回”,又像是“睡”。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本子搂紧了些。
本子还是空的。封皮上有个折角,他指头抠着那个折角,抠了很久。
他想不起自己为啥要抠它。
屋子这头,它们开始动手。
不是打。是搬。
空间型把地一折,她脚底下的地板就换了位置。一眨眼,她到了屋子另一头,离炕隔着一整间屋。
她跑回去。刚到炕边,地又一折,她又到了那头。
再跑。再折。
第三次她学精了,不跑直线,贴着墙根走。地折了两次没折动她,雾人形就自己上。
一根雾凝的指头点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抡出去,砸在墙上。
墙往旁边让了让。
她摔下来,爬起来,再回炕边。
第四次,两根指头,一左一右,把她从屋子这头扔到那头。她撞翻了桌子,桌子散了架。
她从桌子中间爬出来,左前腿拖着,肩上的毛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皮。
第五次。第六次。
第七次她没数。
她还是回炕边。爬也爬回去。
到后来她趴在炕沿底下,四条腿都在抖,胸口的毛一起一伏,喘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秃了毛的地方渗出血珠。不多,一点点。
她把头搁在爪子上,眼睛还睁着,还盯着那两个雾人形。
它们围上来。
这回不点了。它们只是站着,等她自己倒下去。
雾里,换了声音。
“小满。”那声音说。是苏墨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回去睡。”
她趴着没动。
这屋里谁的声音她都认得。
真苏墨在炕上,搂着个本子,睡得很沉。
她的毛开始退。
不是脱,是往回缩。从爪尖开始,一绺一绺的黄毛缩回皮里。秃过的地方先缩,皮上连血珠一起收了进去。
爪子收窄,肉垫裂开,指头从里头分出来。一根,五根。
她的背往下塌。半间屋那么大的身子,一寸一寸往小里收。肩收了,脊收了,那条横扫过炕沿的尾巴细下去,细成一条,又没了。
炸开的毛贴回皮肤,顺着脊背往上长。长过肩,披下来,成了头发。
最后剩下的是个半大的丫头。
一身黄毛变成了及腰的黄发。赤着脚,站在炕边,站都站不太稳,扶了一下炕沿。
喉咙里那声压了半夜的低吼,换了个嗓子。
低。稳。不颤了。
黑里,两个雾人形停住了。
它们围了她半夜,头一回往后退了半步。
它们应了半夜的那声,头一回没应上来。
她半蹲在炕边,一头黄发披到腰下。
她伸出一只手,把炕上那个人,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
半化形的她,头一回自己抢了先。
她从炕沿前出去。收回去的兽相一层层披了回来:两条小臂裹上金毛,黑爪从毛尖里探出来,头顶支起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她一爪撕进左边那个雾人形里。雾从指缝里冒出来,散了半边,卷回去,退开两步。
它退,她进。
她追着那半边雾打,打散,再打散。雾人形学乖了,不接她的爪,散开,从她背后聚回来。有一股从她腋下绕过去,往炕上飘。
她反手一爪把它按在墙上,蹭掉一层。
聚了三次,散了三次。第四次没聚起来,贴着墙根溜了,跟右边那个汇成一股,往门缝底下钻。
她追到门口。
门没了。
门框还在。门外该是院子,现在是一面墙,糊着新报纸,字全是反的。
糊得挺新,浆糊味儿还没散。
她认得这手糊纸的活儿。
里圈那几扇空屋的窗,就是这么糊的。
她回头。炕上那个人还在睡,眉头皱着。
她蹲下去,把苏墨从炕上拎了起来。
不是抱,是拎。一只手拎着后领,另一只手横在身前挡雾。
她拎着他往墙走,抬脚,踹。
新报纸糊的墙,一脚一个洞。洞外头还是墙。
她换个方向再踹。第三脚踹穿了,外头是巷子,雾齐膝深。
她把苏墨横在臂弯里,赤脚踩进雾里,跑。
雾齐膝深,跑起来像趟水。
水是凉的。雾不凉,就是沉,贴着腿,一步一拖。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根指头,头一回用。
拎个人,比叼一只瓜子仁沉多了。
巷子折。她跑直线,巷子拐弯;她跟着拐,巷子又直回去。
跑过谁家的院门,门都开着。院里没人,灯没点。
送行那桌人,一个都不在。
两个雾人形一前一后追出来,不快,就是跟着。它们不追近,吊在十来步外,不紧不慢。
她跑过第一个门楼,没出去。跑过第二第三个,还在村里。
数拐弯没用。
这村子,不打算放人。
它不光不放人,还挑着道。她往哪边跑,哪边的巷子就顺。顺得不像夜路。
怀里的苏墨动了一下,嘴里冒出半个字,听不清。
面板黑着。这种时候,它照旧一个字不报。
雾里那声报信的喊,又响起来了。一声一声,不催,不急,跟巡夜似的。
这回她听清了它喊的是啥。
它在报她的名字。
不是“小满”。是别的,一个她没听过的叫法。那个叫法她没听过,可她知道,那是她。像在跟谁交代:
东西在这儿。东西拎着人。
她不跑了。
跑也没用,这她刚数过。
再说,把一个睡死的人扔给雾,她不干。
她转身,把苏墨放在门楼底下,让他靠着门柱坐好,又把他怀里的本子按了按。
送行那天,门槛里侧站满了人。
这会儿,门楼底下空的。
门楼底下,他兜里那页纸,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翻了一页。
她耳朵朝那边转了转,又转回来。
“坐着。”她说。
头一回开口。嗓子生,字倒稳。
然后她面对着巷子,站定。
两个雾人形从雾里出来,一左一右,不急。它们拖了半夜,拖得起。雾在它们脚底下打着卷。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跟谁学的,不知道。
拢完,两条毛臂垂下来,黑爪摊开。大尾巴慢慢立起来,炸成一把。
雾漫过她的脚背,往上爬。
凉的。这个凉法她认得。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它们先进来。
黑里,那声报信的喊,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掐了灯芯。
黑里,一扇门开了。
门轴没叫。
上过油的那种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