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雾。
是个人样的东西。个子不高,穿着像村里人,黑里就一张脸的轮廓,五官瞅不真。它出来,先朝门楼欠了欠身,很客气。
两个雾人形退到门两边,垂着手,像伺候的。
它朝苏墨走。
小满横到当间。
“坐着。”它没听。它偏了偏头,像听见了,又像听的是别的。然后它绕。不是绕她,是绕一棵树。
她抓它。爪子过处,雾从指缝里冒,冒完了它还在走,衣裳角都没乱。
她挡了三回。第三回,它抬手,轻轻一拨。她坐出去半步,就半步,屁股着地。
她爬起来再挡。
它没再拨她。它从她让开的那半步里过去了。
它在苏墨跟前站定,蹲下。兜里那页纸自己飞出来,摊在它手心。“收讫。郑冬。”底下,一道新横线正在长,墨一笔一笔地走,像有人在纸那头写。
它把纸递过来,递到苏墨脸跟前。
“签了。”它说。嗓子是温和的。
梦里,宿舍门开着。门口站着它,手里那页纸。
“签了。”
“签了咋样?”
“分屋。”
“我不要屋。”
“屋里都有人了。”它说,“就差你了。”
远处那声喊到了门口。灯灭了。
他醒了。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头黄发。
黄毛丫头背对着他,一只手横在身前,挡着。她对面,那东西还蹲着,纸还递着,姿势跟梦里一模一样。
他认出那身黄了。
他一睁眼,那股含了一夜的温和全变了调——黑里响起一声又尖又急的音,不像应声,像哨。
黄毛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她又转回去,把那只手抬得更高了些。
苏墨撑着门柱坐直。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脑子倒是从来没这么清楚过。他看着那个递纸的东西,看着挡在前头的小满,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他不用算了。
白头发先落下来,落过肩膀,落过腰。冰蓝色的眼睛在黑里亮了一下。斧子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斜拄在地上,斧刃比她还高。
巷子里的雾,往四面八方退了一寸。
两个雾人形往门后缩。
那东西站起来,把纸收了,朝门里退。
半步。
它退了半步。
银月劈了下去。苏墨从头到尾没看清这一斧。他靠在门柱上,眼睛一直没眨,可他就是没看见斧子是怎么落下去的。他看见的是:那东西退进门里,半步,门里那片黑就碎了。
“咔”的一声是后来才到的,像冻透的河面裂开。裂缝不在门框上,在那片黑里。黑塌下来,那东西跟着从门框里摔出来,瘫在门槛上,斧风扫过的地方缺了一块,散不成形,聚也聚不拢。
门合上了。
门轴叫了一声。
头一回。
银月把斧子拄回地上,回过头,看门柱边那个黄毛丫头,看了一会儿。
“我养的宠物变成了萝莉,”她说,“要是后面娶不到老婆,直接娶你好了。”
她伸手,把小满头顶翘起来的一撮黄毛按了下去。按下去,又弹起来。
小满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她把脑袋狠狠扭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脾气挺大。”
小满不说话了。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人还端端正正半蹲着,一眼都没敢回。
地上,三团残雾还在挣。挣一下,散开一点,又勉强聚上。
小满从门柱边转过身,赤着脚,走到第一团跟前,蹲下,两只手按了上去。那团雾挣了两下,从她指缝里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第二团往巷子深处挤。她一步过去,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拎住,收了。
第三团是那东西的。散得最慢。她两只手按上去,按到底,那团雾散了,地上剩一小撮灰。
她瞅了那撮灰一会儿,抬脚,拨散了。
巷子里静了。苏墨走过去,把那张纸从地上捡起来。“收讫。郑冬。”底下那道新横线还在。空着。
他把纸折好,揣回兜里。
里圈那几栋屋,新炕席,新碗筷。留给回来的人。
屋里都有人了,就差你了。
那些屋里的“人”,这会儿在哪儿呢?1
巷子里静下来之后,小满先变的。
黄毛丫头晃了一下,往回收。毛缩回去,个子缩回去,尾巴细下去,没了。原地站着的是一只仓鼠。她抖了抖毛,一溜烟钻回苏墨的袖口。
白头发也往回收,收过腰,收过肩。斧子先没的,人后没的。等第一缕日头漫过门楼,巷子里站着的,又是那个买墨的学生。
地上几摊水渍,正慢慢干。雾没了,夜里那股凉也散了,只剩巷子口一点土腥气,闻着跟个普通村子没什么两样。鸡叫了。
他回头看那扇门。门框还在,框里头糊着墙,旧报纸,字是正的。
天亮以后,平安里看不出什么不对。
十一栋楼,一圈套一圈。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谁家的锅铲响了两下。
择豆角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起这么早?”
“嗯。”他说。
“后半夜鸡叫得邪乎,”老太太说,“听见没?”
“没。”他说,“睡得沉。”
老太太择她的豆角,鸡刨它的食,谁家锅铲翻了两下又停了。这村子醒得跟哪一天都一样。
他往里圈那边瞅了一眼。晨光里,那几栋屋跟别的屋没什么两样。
他没往那边去。
回老屋捆铺盖。半截蜡烧到了头,炕上一小滩蜡泪,凉透了。铺盖捆好了,炕席上还留着小满打滚压平的一块。他瞅了一眼,没动。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遍。又推了一遍。
叫。
他把门带上了。这声叫,听着比哪回都踏实。
大娘在院门口端着粥碗:“这就走啦?”
“嗯,住够了。”
“粥喝了再走。”
他喝了。粥是热的,米油香。
大娘把碗接回去,瞅着他背上的铺盖:“下回来,婶还给你留门。”
“哎。”他应了。
应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回,是他自己应的。
老头蹲在棋盘边上,抬眼瞅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头瞅棋盘。棋盘上残局一个子没挪。他这回没停。
没人送。各家的门开着,各干各的。一个人走出门楼的时候,苏墨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平安里普普通通,跟哪个城郊老小区都一样。
来的时候他数过拐弯,数到第七个还在村里。这回他没数。路就一条,走到头是牌楼,牌楼外面是土路。
身后,鸡叫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往里圈去。他没回头。
【叮。】
【任务完成:不要签收。】
【结算:击杀怪谈·梦境型、空间型。同步率提升:3%→8%。境界提升:开眼境初期→开眼巅峰。】
【奖励发放:一本书。】
苏墨眼皮跳了一下。8%。还有后半行——开眼巅峰。他这境界升得没什么动静,不疼不痒,就是夜里看东西的时候,黑没那么黑了。
黑没那么黑了。他头一回觉出这话的好。
他合上面板。袖口里,小满打了个小呼噜。她从天亮前就没出过声。
日头升高了些,照得人后背发暖。他在牌楼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等车。
回程的中巴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住够了?”
“嗯。”他说,“住够了。”
车过牌楼,村子缩在晨雾后头。他瞅了一会儿,直到瞅不见。
苏墨从包里摸出本子,在第四十七条后面添了一行:
四十八、它让我签。我没签。(横线还空着。)
写完他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了。
兜里那页纸,从上车就没响过。连他翻身的时候都没响。
他没掏。横线空着,就让它空着。
袖口里,小满睡得沉,一路没醒。
这一觉,大概能睡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