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走廊里先碰上大壮。
大壮,同班的。一个县城考来的,开学头一天在食堂拼桌认识的,俩月处下来,熟得跟一个宿舍似的。人跟名字一个路数:嗓门大,心也大。
“回来啦?”大壮扒着门框,“老家咋样?”
“挺好。”
“咋个好法?”
“没信号。”
大壮“哦”了一声:“那确实适合住。”
“啥意思?”
“心静。”
大壮冲屋里努努嘴,压着嗓子:“他这样多久了?”
“多久?”
“就,不搭理人。”
“他搭理。”苏墨说,“挑时候。”
陈默在下桌看书,页数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他抬眼看了苏墨一下,又低回去。那一眼有点长。
小满从袖口里探出头,冲陈默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墨把包放下。这屋他走的时候啥样,回来还是啥样。就那一眼,长了点。
大壮蹭了会儿充电器,走了。
熄灯以后,苏墨没睡。
他坐在床上,先把面板翻出来。没有新条目,就那一行字停在那儿:当前同步率:8%。进村前,还是3%。
8%。涨得跟白捡似的。白捡的东西他见得多了,回回都有后手。
3%到8%,五个点。他打了一场架,睡了一觉。这买卖,做得他心慌。
他试着攥了攥拳。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身体轻了,也稳了,像睡了一个特别好的觉,醒来浑身是劲的那种轻。他跳下床,落地没声。走廊尽头有人上楼,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他听得出来是查寝的教员,还听得出来教员今天换了双底软的鞋。
教员走到他们门口,停了半秒,走了。
小满从袖口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他蘸了水,在桌面走引。笔到一半他就发现不对:以前那口气要匀十几遍才能从头到尾,这回第一遍就匀了。水痕走得很稳,收笔那个小钩,干净利落。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半天。又走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遍遍都匀。
第三遍走到一半,桌面多了一个梅花爪印。他“哎”了一声,小满尾巴尖晃了晃,不客气。
他把爪印抹了。抹完想了想,又走了一遍——这遍走给她瞅的。
这遍她瞅得可认真了,脑袋跟着他的手转。
然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多了一本书。很厚,深蓝封皮,没有书名,没有字。
小满先他一步有了动静。她从袖口探出半个头,鼻子冲抽屉那边抽了两下,咕噜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他把她捞出来搁在膝盖上。她冲抽屉呲了呲牙,到底没炸毛,扒拉着他手指头坐下了。
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总纲:打人先看脚。】
第二页是一张图,一个人摆着起手的架子,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他往后翻,图一张接一张,从站姿到出拳到摔法,一环扣一环。纸的手感很怪,不糙也不滑,翻起来没声。
这书里的东西,向来这样。
他掂了掂那本书。比字典沉。字典吃字,这书教打人。他这抽屉,快成仓库了。
他照着第一页站了个架子。膝盖一沉,重心自己落下去,稳得不像头一回站。
他收了架,膝盖没酸。以前站完这个,腿肚子得胀半天。
他借灯往后翻,越翻越慢。图上每个架子旁边那行小字,说的都是他练走引时自己琢磨过的东西,人家一句话就说透了。
他看了小半本,合上,手心全是汗。那些图看进去,身子自己跟着比划了两下——坐在床上,胳膊自己抬起来,收回去,一个完整的起手。
吓人。比划就比划,还带自动的。
他把书塞回抽屉最里头,本子压在上面。这书得藏好。陈默那双眼睛,不是白长的。
兜里那页纸,他隔着布按了按。还在。从上车到现在,一声没响。
横线还空着。空着就空着。琢磨不过来的账,先记着。
他把兜口按了按。这纸如今不响、不催、不找人。倒像是,也在等啥。
隔壁不知谁在搬箱子,磕了一下门框,又静了。
黑里,墙那边,翻页声一页。就一页,像谁把账本翻开,瞅了他一眼。
停了。
他躺下了。眼睛睁着。
面板发任务,从来是让他干啥。这回是让他别干啥。他没干,它还发了奖。
它到底站哪头的?
格斗课,第二场就是他们。头一场是两个近战班的互摔,摔得垫子直响。
垫子晒了一晌,胶皮味混着日头味。
雷刚拿着名单喊:“苏墨,陈默。”
场边静了一拍。大壮挠了挠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全年级都知道,这俩人说不上不对付,就是谁也没跟谁多说过一句。
贺见松也在场边,帽檐压得低,不知道在看谁。
上场前,小满自己从袖口挪进了兜里。袖口会甩,兜稳当——她挑的地方,比他挑得明白。
外套也脱了。他昨晚把那本书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图。
对面,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场边。动作跟平时一样,一件一件,很有条理。
雷刚吹了声哨:“点到为止。谁敢下死手,绕操场跑二十圈。”
开场。陈默起手就是教科书。重心、距离、手的位置,全在标准上。苏墨脚底下一让,让出去的半步,正好是书里第一页那个架子。
两人过了几招。苏墨攻,陈默接;陈默攻,苏墨让。节奏不快,看着温吞,垫子上两个人的脚步却没停过。场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俩怎么打得跟喂招似的。
嘀咕的人自己也被摔出去了,嘀咕声停了。
俩人同宿舍两个多月,格斗课一起上过十几回。以前对练,陈默接他的招,接得标准,也接得平,像老师批作业,对,但不用心。
这回陈默在等他。
每一招都接在他变招的前半拍上。他还没变,对方已经等在那儿了。上上礼拜有回随便变的一记撩手,陈默接得心不在焉;这回他手腕刚沉,陈默的肘已经到了位。
等他?陈默连宿舍里书都不抬头的人,等他这半拍?
第三招他试着抢中门。陈默让了,让得跟让路似的,让完顺手把他带偏半步。他站回去,对面已经回好了架。
苏墨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
他试了一手阴的。走引的劲,从腰上走,表面看是直拳。这手他没跟任何人练过,书里也没有。
这一手,陈默接住了,接得干干净净。不过他接完,晃了一下。晃的方式不对,像一件东西在衣服里挪了个位置,才把这一下卸掉。他站定之后,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再看苏墨。
他收了手,收得快。再慢半拍,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下会落到哪儿。
这手不能再使第二回。使第二回,就不叫收着了。
雷刚的哨响了:“行了,就到这儿。”
两人分开。苏墨后背出了一层汗,陈默的呼吸跟开场一个样。
两人到场边喝水。兜里那团跟着他坐下,沉了一下,没动静。
大壮凑过来,压着嗓子:“你俩打的这是什么?看着都累。”
“热身。”苏墨说。
旁边有人笑。雷刚咳了一声,笑声停了。
大壮“切”了一声,回自己那队去了。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走,吃饭去。今儿请你吃顿好的。”
“你啥好事?”
“没啥事。看你打输了,安慰安慰你。”
“我没输。”
“那算我请早了。”
水瓶拧上瓶盖,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苏墨说。
兜里,小满的耳朵动了动。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人都不看眼睛。
“什么书?”
“借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水瓶放进包里,拉链拉得很轻。他拿起外套往身上穿,穿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
“下回别收着。”
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收。”
“嗯。”陈默把外套穿好了,“那就好。”
他先走了。
苏墨坐在场边,把那口没咽下去的气咽了。小满从兜里钻出来,蹲在他肩上,冲陈默的背影瞅了一会儿,又钻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点劲还没散,顺着指缝往外冒。他把拳头握上了。
指缝里那点劲,跟兜里那页纸一样,都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的,最不禁想。
下回别收着。说的是劲儿,还是那本书?
他说是借的。陈默那声“嗯”,听着像是早知道——那本书,不是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