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熄灯以后,苏墨接着看那本书。
台灯的光发黄,照在纸面上,那些图反倒比白灯底下清楚。
中段几章,一章一类:拳、腿、摔、拿。图一张接一张。
讲摔的那章末尾写:【摔人先摔重心。重心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讲拿的那章只有四个字:【拿住,别松。】
讲腿的那章末尾写:【起腿不过腰,过腰必有破。】
讲拳的那章末尾就一个圈,圈里一个"脚"字。
他看得快。这些东西进眼睛就往下沉,翻一页,记一样。
书页有股味儿,淡的,像晒透的纸壳。开抽屉那回闻着是这个味,凑近了闻,还是这个味。
小满趴在他膝盖上,脑袋跟着他翻页,一下一下地转。翻快了,她拿爪子扒拉一下书边,他就翻慢点。
行,听你的。
第三十几页起是步法。他下床,照着走了两步。鞋底蹭着地,没出声。
书上画了三个圈,标着"进圈""退圈""让圈"。他按图走了三遍。第一遍脚底下磕了一下。第二遍顺了。第三遍走到一半,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落。
这路数他熟。走引也是这么个走法,起手笨,走顺了,身子自己接。
白捡的书,教打人。他现在信了,白捡的,确实都有后手。
他又照着摔法那章比划。书上写"上手找肩,下手找胯"。他空手比了两遍,第二遍手出去的时候,肩膀自己沉了。
动作不大,床板还是吱了一声。
对面床上,陈默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别闹",又睡沉了。
苏墨僵在半道,等了十几个数。呼吸匀着,睡沉了。
他轻手轻脚回自己床上,接着翻。
后半夜,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站架跟第一页那个一模一样,两只手却垂着,右手虚握,像握着一件什么圆的东西。没有脸。图底下也没有字。
他前后翻了翻。全书每一张图都配着小字,就这一页没有。他凑到灯底下看,纸面平平整整,连个折痕都没有。
膝盖上,小满立起来了。
毛从尾巴尖开始,一根一根,立到脖颈。她冲着那页纸,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闷的,不出响。
他把书倒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背对着。
他盯着那个背看了一会儿。膝盖的角度,落胯的劲,虚握的那只手收在腰侧——跟他那晚坐在床上自己比划出来的起手,一模一样。
他又量了量图上人的肩膀。
跟他自己的,差不多宽。
画图的人,量过他?
他把小满拢进手心。她心跳得快,扑棱扑棱的,比他手抖得还快。
他把书合上了。合上之前又瞅了一眼:没有脸。画图的人是省了这一笔,还是画不出来,他不知道。
书塞进抽屉最里头,本子压在上面。抽屉合上的时候,锁舌卡在半道,他推了一下,咔了一下,咔嗒。
***
第二天课间,大壮凑过来。
"你昨儿黑灯干啥了?"
"看书。"
"看啥书,看成这样?"大壮指指他眼底下。
"借的。"
"哦。"大壮点点头,"回头借我瞅瞅。"
"不借。"
"咋俩人都这说法?"
苏墨抬眼。
"啥俩人?"
"陈默啊。"大壮说,"我问他借篮球,他说书压着了。你们宿舍的书,金贵成这样?"
苏墨没接话。
食堂那顿,大壮请的,理由没给,反正加了个荤菜。碗底见空,大壮比他还满足。
***
回宿舍,他拉开抽屉。
本子在,压得好好的。本子底下,那本书躺在最上面,翻开在最后一页。
他塞在最里头,合上的。
小满从袖口里探出半个头,冲抽屉那边咕噜了一声,往回缩了。
苏墨站着看了那本书一会儿,没碰。他去洗了把脸,回来又看了一眼。书还在那儿,翻开的。他把抽屉推上,关灯,躺下。推的时候多使了点劲,咔嗒一声,比平时响。
黑里,宿舍很静。对面床上,陈默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几,楼道里有人跑过去一趟,又跑回来,门响了一声,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抽屉关得好好的,缝里透不进一点光。
抽屉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书是面板发的。图上那个人,肩膀跟他一边宽。
面板发书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这事儿?
融合系的课表,贴出来了。
公告栏上,总课表排得满满当当。融合系那栏占得最少:一周两节,周三一节,周五一节。
课表底下注着地点:老楼,三层,东头。
教室也换了。从旧楼一层那间,挪到了老楼三层。挪没挪对地方,没人问。这系统共俩人,问都没处问。
周三,他抱着那刀符纸上的楼。
老楼是校区里最旧的一栋,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一颤一颤。楼道里一股陈纸混着桐油的味儿,跟旧楼那间一个味儿。二楼有教室在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了,停了停,又接着背。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开着门,别的教室都锁着。门上钉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融合系"。边角翘起来一块,积着灰。
到门口,苏墨回头看了一眼楼道。
背书声还在。
讲台上有人开口,嗓子哑的:
"进了这屋,别回头。"
他脖子僵了半拍,进去了。
讲台上那位,带了他小半学期,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她叫啥。课表底下任课教员那栏,填着:聂霜。
她手上戴着一双薄手套,从手腕包到指根,看不出是护具还是别的什么。嗓子哑,一句一句,节奏很稳。
靠窗那张桌子,贺见松已经在了,坐得笔直,桌上摊着本子,笔没停过。
他往里走。教室不大,桌子没冲讲台,沿着墙摆了半圈。六张桌子,两张干净,其余四张蒙着灰,厚薄不匀。
融合系就俩人。
俩人,六张桌子。
多出来那四张,先前坐的是谁,没人提过。他头一堂课就数过。今儿又数了一遍。灰还是那个灰法,厚薄不匀,像有人隔三差五来擦,擦到一半,不擦了。
黑板上留着半道图,擦了一半,剩下的半道弯弯曲曲,收不拢。窗台上摆着一排东西,一水儿盖着白布,布角压得严实,看不出盖的什么。
袖口里,小满冲窗台那边,耳朵慢慢贴下去了。
她比他先不喜欢那排白布。
聂霜开讲。头一句不是课:
"这一系,来了就别回头。"
说完,她就开始讲了。
讲的什么,他听不全。灵场、承口、走脉,接得住的没几个。他也不急,听着,记着。
靠窗那边,笔没停过。
他瞟过一眼。黑板上那半道图,擦了一半。贺见松本子上抄的,是一整道。
他啥时候看的全的?
他收回目光,坐直了,看自己的本子。
课上到一半,聂霜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楼道里没声,二楼那路背书声,不知啥时候停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接着讲。
那支笔,顿了一下。又没停过。
袖口里,小满的爪子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后脖颈有点凉。没回头。
进了这屋,别回头。
下课铃响,他收了符纸下楼。楼梯一颤一颤,放轻了脚步,还是响。
水房在一楼。他进去接水,贺见松跟着进来了,走到他旁边的龙头,拧开,接了半杯。
水龙头开得很小,水面平平的,一点没溅。
这人身上没什么味。皂角味,还有一点旧帽子的布料味。
同窗这些日子,他想得起的不多:这人递东西手稳得出奇,上回借橡皮,橡皮递回来,棱上的铅笔灰都掸干净了。一天说不上两句话,问话从来只问一句。
小满在袖口里,没动静。
"课表贴了。"贺见松说。
"嗯。"
水满了。贺见松关上龙头,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今天,"他说,"你瞅了那四张桌子五回。"
接水的手停了。
"……数错了吧。"
"五回。"贺见松端着杯子,没瞅他。
他没接话。
贺见松点点头,端着杯子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下回看人,"他说,"手里别拿东西。"
说完他走了。水房里就剩他一个人,水哗哗地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刀符纸。抱着它上了一整天的楼,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他把水接满,关上龙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贺见松是下来接水的,还是下来等他的?
那杯水,他端着,一口没喝。
水房里没人能问。
还有一层他没想透。这话是提醒,还是别的意思。瞅出来了,为什么只说这一句?
他天天跟自己一个教室。统共俩人的课,他在那间教室里,看的是什么?
回宿舍,天黑透了。陈默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抄笔记。
白天的事,苏墨没提。
熄灯前,他摊开本子,落了一行。第四十九条:
融合系的课,一周两节。
底下添半行:
教室里六张桌子,坐俩人。
再底下,他顿了顿,又添半行:
(多出来那四张,先前坐的谁?)
写完他把本子塞进了枕头底下。
抽屉里,那本书还压在原来那儿。他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上了。
枕头边上,小满团着,睡得沉。他躺下来,听对面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把白天的话过了一遍。过到最后,剩一句。
下回看人,手里别拿东西。
贺见松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那杯水。满的,一口没喝。
他端着它,是接水,还是就为了,手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