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见松那句话,他琢磨了一宿。
手里别拿东西。可他上的是自己的课。两手空空往老楼去,比抱着符纸还别扭——符纸揣兜里,好歹手有个去处;空着手,连去处都没了。
他想了半天,想出个办法:那就空着去。看他还说啥。
周五头一节,他没带符纸。符纸搁宿舍抽屉里,压在本子底下。出门的时候,小满从袖口探出头,瞅了瞅他的手,又瞅了瞅他。
"咋的。"他说,"没见过空手?"
她缩回去了。
老楼的木楼梯一颤一颤。他上楼没放轻脚步,踩得跟平时一样响。
到得早,教室里没人。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子跟前,站住了。
桌面是湿的。
刚擦过。潮气还没散,一股水味,淡淡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头肚上沾了潮。
教室门是锁着的。钥匙在聂霜手里。
他站着把这事儿过了一遍。上回这张桌子,干净得像没人用过。这回,干净得像刚有人用过。
哪个更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坐下了,两手搁在桌上。空着。
进门的是贺见松。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那双空手,没说话,坐下了。坐下先掏笔。笔掏出来,就没停过。
聂霜是踩着点进来的,开讲。
讲的什么,苏墨听不全。他也不急,听着。两手空空听着,比抱着符纸听着,踏实些。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操场上有人跑步,哨声一阵一阵。
课上到一半,聂霜停了讲。
她走到窗台边,从那排白布里端起一件,揭开了。
他隔着半个教室,看见贺见松站起来,接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底下是什么,聂霜的身子挡着,没看清。
白布重新盖上。那排东西,还是一排。
袖口里,小满的毛立了一层,又慢慢伏下去。她没出声。
他拿指头隔着布按了按她。她把爪子搭他指头上,搭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讲完那一段,聂霜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回他没拿东西,也没走。他坐着呢,没处走。
聂霜看了两秒,收回去了,接着讲。
这两秒,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回他抱着符纸,转身就下楼。这回他坐着没动。哪个更像没事人,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聂霜这一眼,比上回长。
下课铃响,他收拾得比谁都慢。贺见松先走的,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两手都没空。
走之前,他摸了摸桌面。
干了。潮气散得比他想的快。桌角沿上留着一道水痕,直的,像抹布走过没拧干。
他瞅着那个背影,琢磨贺见松那句话。这人递东西手稳,手里总有活儿。看人看得最稳的,手里都有活儿。那他那句"手里别拿东西",是让他别看,还是让他换个看法?
他没想明白。
食堂那顿,大壮瞅了他半天。
"你今儿咋蔫蔫的?"
"没睡好。"
"数羊了?"
"数呼吸了。"
大壮"哦"了一声,真信了。
回宿舍,天黑透了。陈默在桌前抄笔记。苏墨没提白天的事。
熄灯后,他躺着,听对面的呼吸。
很轻,很匀。匀得像数着拍的。中间停了一回,不长,跟翻过一页似的,又接着匀下去。
他睁着眼,听到后半夜。
楼道里查寝的教员走了一趟,脚步在门口顿了顿,走了。他数到三十几,对面那口气又停了一回。这回长些。他数到六十,那口气才接上。
摸出枕头底下的本子,就着窗外的光,落了一行。第五十条:
周五那节,两手空空。
底下添半行:
桌子是湿的。教室锁着。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枕头边上,小满团着,头冲着门。
周三,过了午饭,苏墨又往老楼去。
这回他有由头:那刀符纸画得剩个底儿了,去问聂教员再领一刀,材料费咋算。由头是他熟的那路,钱。谎都不用撒,他真缺那刀纸。
校园里没什么人。操场上实操课的吆喝声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一声一声。他贴着墙根走,路过水房,里头没人,龙头滴着水。
老楼的楼梯还是一颤一颤。走到三楼,他放慢了。不是故意放轻,是那扇门今天不一样。
门开着一条缝。
往常这间教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今天那条缝有一拃宽,里头透出翻动布料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站在缝外头往里看。
教室里只有贺见松一个人。聂霜不在,去哪儿了,他没处问。贺见松站在窗台边,正把那排白布一块一块揭开,看一眼,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一笔,再盖回去。动作很稳,跟收工具一个稳法。
他还没想好走还是留,贺见松开口了,头也没回。
"进来吧。站在外头,看得不全。"
他推门进去。门一点声没有。
上过油的那种。他耳朵里过了一遍平安里那声门轴叫。那声叫,听着踏实。这儿的门轴,不叫。不叫的门轴,他如今拿不准该不该踏实。
"聂教员让数的。"贺见松说,"每周三,数一遍。"
"数什么?"
"教具。"贺见松揭开一块白布。底下是个木托盘,托盘上摞着一叠铜盘、一捆骨签,还有几块灰扑扑的料子,边角都磨圆了,看着不值钱。铜盘上刻着纹,纹路里积着灰;骨签一头削尖,签身上编着号,编到几十几。
签身上编着号。苏墨心里过了一下自己的账。他那本,记到五十条。人家这签,编到几十几。
融合系的东西,就这么些。
他站在两步外看。袖口里小满团着,一点动静没有。
他心里并了一笔账:上回白布揭开那一下,小满的毛立了一层。这回他站得比那回近得多,小满连毛都没动。
账并不上。
他往窗台那边又扫了一眼。那排东西一共七件,六件一层布,一件两层。他上回隔着半个教室数过,也是七件。少没少,他不敢说死。
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最东头那件,贺见松的手停了停,没揭。
那件跟别的不一样。别的都是一层白布,它是两层,包得严严实实,形状窄长,一头沉,一头轻,白布底下看不出轮廓。
"这件呢?"
"不知道。"贺见松把小本子合上,"规矩是,数到它,跳过去。"
"谁定的?"
"聂教员定的。"
他想问聂教员去哪儿了,话到嘴边又咽了。问了,贺见松未必答;答了,他也未必信。
他又看了那件东西两眼。两层布,窄长,一头沉。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本书的分量。这两件事隔着老远,他一件也钉不到另一件上。
他还想到一层:贺见松这是让他看,还是让他看见自己在数?这问题跟贺见松那个人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有,伸手去够就没了。
"看完了?"贺见松说。
"嗯。"
"那就下去。"贺见松把白布抚平,"周三,这楼里没别人。"
他下楼。走到一半,他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没别人,是说没人看见他进来,还是说,没人管他看没看?他没想明白,先记下了。
对了,符纸的事他提了一嘴。贺见松说,材料费的事,问聂教员。
聂教员不在。由头白带了。
回宿舍,天黑透了。陈默不在。
桌椅是齐的,书包在。人不在。
他没多想。近战班的课杂,说不定拉出去练了。
熄灯以后也没回来。他躺着,听楼道的动静,一声一声地数。
数到后半夜,门响了,很轻。
脚步进来,床板一沉。中间,抽屉响了一下,很轻,开了又合。
他躺着,照旧听对面的呼吸。
呼吸很匀。匀着匀着,他闻见一点味。
很淡,混在楼道飘进来的土气里,不细闻不出来。像晒过太阳的旧布。
像那排白布。
他睁着眼,把这股味在心里翻来覆去。周三,贺见松在老楼数白布。周三,陈默后半夜才回来。这两件事中间隔着大半个学校,他本来是这么记的。
现在这中间多了一股味。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本子,又停住了。这笔账要是写下来,两件事就钉一块儿了。钉错了,撕不回来。
他把本子塞回去,只落了第五十一条,就一行:
白布底下是教具。
底下那半行,他空着。
枕头边上,小满团着,头冲门,一宿没换姿势。
他把本子塞好,兜里那页纸隔着布按了按。
那上头,也有一道空着的横线。
一本账,两道空横线。一道等落款。另一道等啥,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