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饭。
午饭桌上,陈默吃得照旧干净,放下筷子,先走。
他没抬头,扒完碗里最后一口,数到三百,起身。
上礼拜那股旧布味,他记了一礼拜。这礼拜的周三,他跟着。
食堂那头,大壮正跟隔壁班争一场球赛的输赢,嗓门全在球上,没人注意他。
出校门的时候,陈默已经过了街口。不快不慢,步子跟平时一样。苏墨隔着二三十米跟上去。这个点走读生往外涌,街上人多,谁多一个都不奇怪。
他两手揣在兜里,什么都没拿。
贺见松那句话,他记着。
袖口里,小满探出头,瞅了瞅前头那个背影,又缩回去了。
陈默不看路。
跟出两条街,苏墨看出来的就这一件事。拐弯的口子,陈默到了就拐,脚不停,头不偏,像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去生地方的人才看路。
他这不是头一回。
他把这条记下,接着跟。
街上陆续有了别的账。公交站牌底下,一个等车的人转过头,看陈默走过去,看出去老远,自己没察觉。修车摊的老师傅手里的活停了,扳手悬在半空。趴在台阶上的狗站起来,不叫,就那么看着。
人不知道自己在看。
这条街上没人围上去,都隔着几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脖子。
数到第三处,他不数了。
再往前,街窄了,铺子旧了,进的是城关的老街。日头偏西,把巷子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陈默走进暗的那半边,在一扇院门前停住。
黑漆门,褪得只剩个漆意。门框上的春联剩两道白印子。
他没敲门,也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门没锁。
街对面,他站定。跟自己说好了:只到这儿。
门缝里看得见半个院子。一根铁丝横着,晾着几块白布,让日头晒着,不动。地扫得干净,连个脚印都没有。没有人。
陈默站在白布底下,背对着门,不动。
袖口里,小满的毛立了一层。
没出声,也没缩,就那么立着。立了很长时间。
隔着一条街,他把两笔账摆到了一块儿:教室里那排白布,这院子里晒着的白布。中间那股旧布味,这会儿就在他鼻子里。
钉子有了。
他没敢多看,转身走了。袖口里,小满贴着他手腕内侧,一直没松。
走出巷口他才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没听见院子里有第二个人的动静。晾着白布的院子,没人收布。
回去的路上他把步子放慢。日头还高,操场上有人跑步,哨声一阵一阵。进宿舍的时候,大壮正蹭着充电器打盹,睁眼问他脸怎么红了。
"风吹的。"苏墨说。
"屋里哪来的风。"大壮说完翻了个身,又睡了。
天黑透了,陈默没回来。
熄灯以后也没回来。苏墨躺着,听楼道的动静,一声一声地数。数到后半夜,门响了,很轻。脚步进来,床板一沉。中间,抽屉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然后陈默开口了。
"周三,街上人少。"
他睁着眼。黑里,那声音平平的,跟说食堂今天换菜了一个调。
"是吗。"他说。
"嗯。"陈默说,"适合走路。"
再没别的了。呼吸匀下去,跟平时一样。
他睁着眼躺到天亮。他跟了一整天,自以为跟得干净。现在这笔账得添个新算法:也可能不是他跟上了陈默。是人家走一段,停一停,等他跟上。
天亮前他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二条:
周三,他出了校。
半行他想了很久,落下去:
院里晒着白布。
写完他翻回第五十一条。那半行还空着。他看了两眼,把本子合上了。
有些账,钉一颗钉子就够了。
枕头边上,小满团着,头冲着门。
周日,苏墨又去了趟城关。
由头是买墨。铺子他知道,上回那家。他买了一锭,其实用不上。钱他单记了一栏——账得对得上。
出门他没跟陈默说。陈默睡着,呼吸匀得跟醒着一样。
城关的老街,周日比周三热闹。卖菜的,修伞的,炸油条的,油烟把半条街糊住。苏墨拎着墨慢慢走,到那条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门关着。
他没停,走过去了。走出半条街,寻了个茶水摊坐下,要了碗茶。这个位子斜对着巷口,看得见那扇门。人家只当他歇脚。
茶摊上,小满探出头,冲那扇门的方向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茶摊老板爱说话。苏墨问这条街的铺面,老板一家一家地数。数到那扇黑漆门,老板摆摆手。
"那院子?空着好些年了。"
"空着,门倒收拾得干净。"
"谁管着不知道。"老板压低了点声,"问过一回,人家说是公家的地方。别的就不说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问一句就收,这是他跟贺见松学的。
他在茶摊坐到晌午过。那扇门没开过。晾着的白布他这回数清了:六块。上回隔着门缝,他记得是四块。也可能记岔了。多出来的两块新些,边口发白。
布有人换。院子没人进出。这笔账他先记着。
日头偏了一点,他付了茶钱,起身。没走回头路,顺着巷子另一头绕了过去。
后巷窄,堆着杂物,墙根一溜青苔。那个院子在后墙开了扇小门,比前门矮,门上一把锁。锁身旧,锁芯亮。
常开常关的锁,才是这个亮法。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只表。
他站住了。
表壳干净,螺丝新,线是新接的,顺墙上去,进了院墙里头。表上没接灯,也没接别的什么,就这一根线。他想起赵前说的网——路灯、监控、食堂的电视屏,都是节点。
这院子在城关,离学校隔着大半座城。
他在后巷站了一刻钟。中间有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墨。老太太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进屋去了。
他没碰那只表。绕着那面墙看了一圈,把表壳上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袖口里,小满全程没动静。
他想起课上说过的规矩:怪谈只在黑夜出现。晌午的院子,她不怕。他把手腕抬到眼前看了看——小满在袖口里睡着,头冲外。
外头,是那扇小门的方向。
她睡着也冲着它。
回去的路上,苏墨把步子放慢。日头还高,街上炸油条的换了卖花生的。他到宿舍的时候,大壮刚醒,问他墨买着没。
"买着了。"苏墨把墨搁进抽屉。
"多少钱?"
"十五。"
旁边大壮心疼得直咂嘴:"抢钱呢?你这墨是金子打的?"
"这锭禁放。"苏墨说。
大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天黑以后,陈默照常。抄笔记,洗漱,熄灯。呼吸匀下去,跟平时一样。
他躺着,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空院子,换着的布,上油的锁,新接的表。四笔账摆在一块儿,钉不上,也拆不开。
天亮前他摸出本子,落了第五十三条:
城关的院子,前门晒布,后门上锁。
半行:
后门墙上有只新表。
写完他合上本子,想起一件事没落笔:布晒干了,总得有人收。收回去的布,做什么用?
本子上没有的账,他脑子里得有。
布晒干了总得有人收。收布的人,他周三跟过一回,没瞅见。
下回,他瞅后门。
枕头边上,小满团着,头冲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