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的灯还没撤。
林晚舟被洛红衣一路拽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殿门口挂满了彩灯，红的黄的，在雪山夜色里连成一片，俗气得理直气壮。殿门口立着块一人高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大师兄生辰快乐」
字是苏桃桃的笔迹，那个"辰"字还写错了，多了一点。
大殿里灯火通明。魔宫上下百来号人都在，七嘴八舌，看见他们进来，声音一下子全停了。百来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林晚舟身上，钉得他头皮发麻。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我……"
"先坐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蚀月魔宫教主夜阑歪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酒坛，看上去像是刚从牌桌上被拉起来的。她今晚没戴面具，眉眼和苏桃桃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倦意。
"娘！"苏桃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你不是说子时再放他进来吗！惊喜都泡汤了！"
"惊喜早就泡汤了。"夜阑灌了口酒，"山下五百正道修士，子时攻山，你管这个叫惊喜？"
大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都安静。"夜阑抬了抬手，大殿瞬间又静了。她看着林晚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子，"她说，"先把话说清楚。你是太玄剑宗的卧底，对不对？"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演的了。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是。"他说，"太玄剑宗外门弟子林晚舟，十年前奉宗主顾明霄之命，潜入魔宫卧底。十年间传回宗门密信二百一十七封，每一封都是假的。今夜宗门下令屠教，我抗令不从，令牌已毁。"
他低下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一件事，山下那五百人，让我先替魔宫挡一阵。"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苏桃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百一十七封。"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往桌上一拍，"我这里都有底稿。大师兄，你自己数数，错别字有多少个？"
林晚舟抬起头，愣住了。
桌上那摞纸，最上面一张他认得。八年前他写的密信草稿，写的是魔教"内斗加剧，左右护法火并"。他记得这张草稿，写完发现"火并"的"并"写成了"拼"，就烧了重写。
烧的时候他背对着窗。他不知道窗外有人蹲了一整夜，等他烧完，从灰烬里把没烧透的那半张捡了出来。
半张纸上，"火拼"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是火并！笨死了！扣钱！」
笔迹和苏桃桃门口那块木牌一模一样。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二年。"苏桃桃搬了张凳子坐下，掰着手指头数，"你藏在床底下那个暗格，我九岁就发现啦。后来你换到房梁上，换到地里，换到藏经阁，我都找得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藏东西的水平，真的很差。"
大殿里响起一阵憋笑的声音。林晚舟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设想过被揭穿的一百种下场，鞭刑，火刑，万蛇窟，唯独没有这一种。
"你的假情报还是我帮你改的。"苏桃桃继续翻旧账，"有一年你写我娘走火入魔，快死了。我娘看了以后气得追了你三里地，你忘了？要不是我帮你改成'偶感风寒'，你十年前就暴露了。"
"够了够了。"夜阑摆摆手，把酒坛放下，"说正事。"
她看着林晚舟，目光忽然认真起来。
"小子，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十年前你进北境的时候，为什么要在雪地里装死两天两夜？"
林晚舟一怔："教主怎么知道……"
"回答我。"
"……因为真的尸体不会呼吸，装死容易露馅。我想赌一把，赌魔教巡逻的人会把我捡回去。"
"赌赢了。第二，"夜阑竖起两根手指，"这十年，你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走。魔宫的布防图你画得出来，桃桃的行程你摸得清楚，我的闭关日期你也知道。你一次都没动。为什么？"
林晚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一开始是怕暴露。后来……后来是每到想走的那天，总有人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大殿里不知谁先没绷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夜阑没笑。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刚才山门口，你把四个人的剑打落在雪地里，用的是太玄剑宗的四象剑。可我看得出来，你指尖引剑那一下，走的是蚀月心法的路子。"
她的声音沉下来。
"正魔功法相冲，同修者经脉俱裂，这是铁律。小子，你修炼的到底是什么？"
林晚舟抬起手，摊在灯下。
他不再压着了。十年了，压着太累了。一缕剑气从他指尖升起来，起先是太玄剑宗那种雪亮的白，行至半途，忽然染上一层蚀月心法特有的幽蓝，两种颜色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交缠，旋转，竟然相安无事，最后凝成一点幽幽的青光。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洛红衣霍然起身。苏桃桃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人群里，灶房的老瘸子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了锅里。坐在角落的左护法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回去，嘴里反复念叨着三个字，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北境的藏经楼里，正魔同修的先例一共有过四个，记在禁卷里的。四个人，经脉俱裂，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年轻的那个才十四岁，是抱着"万一呢"的念头偷练的。
林晚舟看着掌心上那点青光，忽然想起师父把口诀塞给他的那个晚上。那人浑身是血，笑着说，徒儿，为师这辈子没做成的事，就指望你了。
"我师父留下的东西。"林晚舟轻声说，"《两仪归一诀》。他说正魔同源，我练了十年，才练出这一点。"
夜阑盯着那点青光，看了很久很久。
"你师父，"她缓缓开口，"是不是叫谢无涯？"
林晚舟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夜阑把最后一口酒喝干，酒坛往桌上一磕，"三十年前，两界山，他替我挡过一剑。"
她站起身，走到林晚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从今晚起，"她环视大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林晚舟是我蚀月魔宫的少教主。山下那五百人，想去吧，让他自己去。谁有意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有人把桌上的果盘掀了，有人把彩灯扯下来挥舞，苏桃桃跳上桌子，被洛红衣拎着后领拽了下来。
欢呼声里，只有左护法没出声。他坐在角落，看着林晚舟掌心那点渐渐散去的青光，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半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少教主。"他说，"正魔不两立，这是两界立了几千年的规矩。今天你坐了这个位子，那这规矩……就要重写了。"
夜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开了一坛酒。
白蔻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包东西塞进林晚舟怀里，扭头就走。
"解药。"她背对着他丢下两个字，"你身上那点毒，我早给你解了。生辰快乐。"
林晚舟抱着那包药，站在满殿的灯火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去拆那包药，拆了半天没拆开。
十年卧底，二百一十七封假情报，一枚撕碎的令牌。
原来他演了十年的家，早就是真的。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玄剑宗，云海之上。
谢清寒站在观星台的栏杆前，手里捏着一枚刚刚送达的传讯玉简。玉简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七遍，每一遍都一样。
「卧底林晚舟，叛宗通魔，毁令抗法。着执法堂即刻缉拿，格杀勿论。」
夜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忽然抬手，将那枚玉简捏得粉碎。
碎玉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万丈云海。
"十年。"她轻声说，"我压了十年。"
她转过身，走向执法堂的方向，剑在鞘中低鸣。
"这一次，"她说，"谁也别想抢在我前头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