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舟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书香，也不是药香，是肉香。一大早就炖肉，整个北麓的院子都能闻到。
他推门出去，看见灶房的老瘸子蹲在他院墙外面，支了口小锅，正拿汤勺搅着。见他出来，老瘸子头也不抬："少教主，醒了？过来吃肉。"
"……您怎么在这儿炖？"
"灶房离得远，怕你饿着。"老瘸子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现在身份不一样，得开小灶。教主说了，少教主的伙食按她的标准来。"
林晚舟看着那口锅。夜阑的伙食标准他听说过，圣女殿那边私下管这个叫"喂猪标准"，因为教主大人一顿能吃四个人的量。
他在锅边蹲下来，老瘸子给他盛了一大碗。肉炖得很烂，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山下的正道大军，走了吗？"
"没走。"老瘸子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山脚下列着队呢，跟傻子似的。从子时站到现在，一夜没动，没一个人敢往上走一步。"
林晚舟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五百个人，在山脚下站了一夜。他们在等一个内应的信号，那个内应此刻正蹲在魔宫的院墙根底下吃肉。
这事想起来有点荒谬，又有点不是滋味。那五百人里，绝大多数他都不认识，可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太玄剑宗的弟子，都是听令行事。宗门让他们子时攻山，他们就来了；信号不来，他们就站着。
真正该死的人，从来不在这种队伍里。
"教主说，"老瘸子慢悠悠地开口，"这事是你的事，让你自己去处理。她还说，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少教主的位子就先让桃桃小姐坐两天。"
林晚舟差点被肉汤呛到。
吃完肉，他回屋换了身衣服。衣柜最外面挂着那件黑斗篷，针脚密密实实的，他伸手摸了摸，最后还是穿了魔宫大师兄那件旧外袍。斗篷太新了，他舍不得穿去见人。
出院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门口站着一排人。
洛红衣抱着剑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就穿这个？"
"就穿这个。"
"山下五百个人。"她说，"你一个人去？"
"教主的意思。"
"教主的意思是让你去处理，没让你去送死。"洛红衣把剑往肩上一扛，"我跟你去。"
"我也去！"苏桃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我连夜做的，咱们魔宫的战旗！你下山的时候扛着，气势上不能输！"
林晚舟看着那个骷髅头。画得很圆，圆得有点可爱，两个眼眶还一高一低。
"这旗子……"
"不许嫌弃！"苏桃桃把旗子硬塞进他手里，"我画了三遍呢！第一遍画得像汤圆，第二遍像包子，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遍了！"
人群后面，白蔻抱着胳膊站着，没说话，只在他经过的时候丢过来一个小瓷瓶。
"剧毒。"她说，"见血封喉的那种。你藏在袖子里，万一谈崩了就往人脸上泼。"
"我是去谈判的，不是去下毒的。"
"谈崩了呢？"
"……那也不用这么烈的药。"
"哦。"白蔻伸手把瓷瓶拿回去，换了个小一号的给他，"这个是慢性的，三天才发作，够你跑回来了。"
林晚舟捏着那个小瓷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少教主当得有点奇特，别人上位是收礼收到手软，他上位是收到一面像包子的旗子和两瓶毒药。
守门的二牛替他把山门推开，憨憨地笑："少教主，早去早回，回来灶上有红烧鱼。"
林晚舟扛着那面骷髅旗，一个人走下了山。
雪很厚，路不好走，他走得不快。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山上灯火点点，隔着风雪也看得清。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往里爬，爬得半死不活；十年后再走，是往下走，走得理直气壮。同一条路，两种走法，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边的人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脚下的正道大营出现在视野里。五百人的营地，旌旗招展，剑光连成一片，远远看去气势十足。
走近了才看出来，这气势是虚的。
营地里的人大多站着，站了一夜，腿都是僵的。最前排的弟子握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瞭望的哨兵看见他下来，先是一愣，然后扯着嗓子喊："有人下山了！一个人！就一个人！"
营地里一阵骚动。
一个紫袍老者从中军大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昨夜那个蒙面联络人，此刻已经不蒙面了，一张脸肿着半边，看样子回去以后挨了打。
"林晚舟！"紫袍老者声音洪亮，隔着百丈雪地送过来，用的是传音的法子，"叛宗逆徒，还敢现身！来人，拿下！"
十几个弟子应声出列，刚冲出去十几步，又齐刷刷停住了。
因为林晚舟把旗子往雪地里一插，坐下了。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雪地上，坐在五百人的大营前面，骷髅旗在他头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裴长老。"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灵力，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从山上下来，走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们的弓弩手有四次机会射我，没人放箭。为什么？"
没人答话。
"因为你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林晚舟自己答了，"十年卧底，一夜反水，这事现在全营都知道了。你们在想，这个人连宗主的令都敢抗，连令牌都敢撕，他一个人下山坐在我们面前，他凭什么？"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我凭两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的攻山令，是顾明霄坐在云海上签的。签完字他就回去喝茶了，留你们五百个人在雪山底下喝西北风。昨晚子时你们就该知道，没有内应了，护山大阵完完整整在那儿立着，拿人命去填，填得平吗？"
前排有个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握剑的手垂下去了一点。
"第二件事。"林晚舟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你们猜猜，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我们魔宫的圣女，此刻应该就在你们头顶那片云上面。我们教主的习惯是，喝茶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吵她。至于我们魔宫的护山大阵开没开，你们可以派一个人上来试试。"
营地里的骚动更大了。好几个弟子仰头去看头顶的云，那片云白白软软的，看着什么都没有，可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让人心里发毛。
紫袍老者脸色铁青："一派胡言！你一人一剑，也敢恫吓五百修士？！"
"裴长老要是不信，"林晚舟抬手指了指那片云，"可以派一个人上去看看。只是我劝您别派——万一真有人在那儿，您派上去的那个，回不来。"
老者的嘴张了张，没再说话。他不敢赌。
"我不是来吓唬你们的。"林晚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我身后是一座山。山上有一百多号人，此刻都在等着吃红烧鱼。守门的兄弟还特意嘱咐我早去早回。"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们是收队回家，还是想试试我们魔宫的红烧鱼管不管够五百个人吃，随你们。"
"一。"
紫袍老者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昨夜就收到过回报，这个叛徒手撕令牌，三息之间废了四个精锐弟子的剑。更要命的是，子时已过，约定的内应信号根本没来，他揣着攻山令在雪山底下站了一整夜，每一个时辰都在证明一件事，这仗没法打。
"二。"
中军大帐的方向，不知谁先开始收帐篷了。一个人动手，十个人跟上，转眼间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五百个人收队的动静比列队的时候麻利多了。
林晚舟看着这一幕，第三声没数出口。
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山下这些人，和他们魔宫里那些抢红烧鱼吃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人一句话支使来支使去的命。
紫袍老者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舟。"老者说，"宗门的格杀令已经发了，悬赏花红，五千灵石，正道三十六宗人人可领。你今日逞的威风，来日都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替我谢谢顾宗主。"林晚舟把骷髅旗拔起来，扛回肩上，"五千灵石，比我在外门十年的月例加起来都多。他总算大方了一回。"
老者拂袖而去。
雪原上很快空了，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几堆没熄透的营火。林晚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扛着旗子往回走。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短。走到半山腰，他看见洛红衣和苏桃桃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人手里捧着个暖炉。
"你们怎么在这儿？"
"路过。"洛红衣说。
"监视你。"苏桃桃说。
两人同时开口，说完互相瞪了一眼。
"我们都看见了！"苏桃桃蹦起来，比划着，"你就坐在那儿，说'我数三声'，然后他们就跑了！五百个人哎！大师兄你刚才可威风了！"
"少教主的位子，"洛红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压着笑，"桃桃是坐不上了。"
"那是！我哥厉害着呢！"
三个人往山上走。雪还在下，落在旗子上，那个像包子的骷髅头很快白了头。苏桃桃一路叽叽喳喳，说要把今天的事编进话本里，名字都想好了，叫《少教主单骑退万军》。
"是五百军。"林晚舟纠正她。
"话本里就是万军！"苏桃桃理直气壮，"谁会在话本里写五百军啊，多没气势！"
林晚舟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回到山上，红烧鱼还没出锅，大殿里先炸了锅。
夜阑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山下顺回来的纸，笑得直拍椅子的扶手。林晚舟凑近一看，是一张悬赏令，画像画得还挺像，就是他十年前的样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少教主林晚舟，叛宗通魔，罪大恶极。"夜阑一字一句地念，念得抑扬顿挫，"凡诛杀此獠者，赏灵石五千，太玄剑宗记功一次。哈哈哈哈，五千！"
"五千？！"左护法第一个跳了起来，"咱们少教主就值五千？！这是看不起谁呢！顾明霄那老东西兜里是不是没钱了？"
"就是！"二牛在门口瓮声瓮气地嚷嚷，"前儿个魔蛟帮悬赏他们帮主的死对头，还出八千呢！咱们魔宫不能输！"
"依我看，"周婆婆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说，"咱们也出一张。悬赏顾明霄，灵石五千零一块。就比他们多一块，气死他。"
满殿哄堂大笑。
林晚舟站在殿门口，听着这一屋子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跟正道比着挂悬赏，忽然觉得自己早上那些担心都有点多余。他原以为反水之后总要有一段日子抬不起头，总要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卧底两个字。结果没有。这座山上的人讨论的不是他骗过人，是他的命被人标便宜了，他们生气。
"行了行了。"夜阑笑够了，把悬赏令拍在桌上，"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巡山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正道这回丢了脸，不会就这么算了。明面上是悬赏，暗地里肯定还有人要来。"
她看向林晚舟，目光顿了顿。
"小子，你现在出名了。五百人看着你一个人坐在雪地里，这事三天之内就会传遍三十六宗。往后你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怕吗？"
林晚舟想了想。
"怕。"他老实地说，"但我饿了。红烧鱼好了吗？"
大殿里又笑成一片。夜阑摆摆手，让他滚去吃饭。
那顿饭他吃得格外香。席间洛红衣把鱼肚子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了他，苏桃桃在旁边抗议，说那是她先看中的，两个人差点在饭桌上打起来，最后那块肉被老瘸子一筷子截胡，进了他碗里。白蔻坐在角落，慢悠悠地来了一句："都少吃点。这鱼汤我下了药。"
满桌的筷子齐刷刷停在半空。
"骗你们的。"她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汤，"看你们有没有警惕心。少教主，你刚才夹菜的手没停，很好。"
林晚舟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清净。
但这好像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同一时刻，太玄剑宗，执法堂。
堂内气氛凝重。天刚亮，格杀令发出去了，悬赏也挂出去了，但堂上坐着的十几位执事长老，谁都没有先开口领这个差事。
笑话。那个叛徒是什么人？十年卧底，魔教大师兄，昨夜三息废了四个精锐。这种差事，领了是烫手的山芋，办砸了是催命的符。
"诸位这是做什么？"
堂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谢清寒一身白衣走进来，腰间悬着那柄陪了她十年的剑。她走到堂中央，抬手取下墙上那面代表格杀令的黑色令牌，动作从容得像在取一件自己的东西。
"这道令，"她说，"我领。"
堂上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假惺惺的劝阻。执法堂主捋着胡子，还想客气两句："清寒啊，此獠狡猾，要不要本堂再拨两队人手……"
"不必。"谢清寒把黑色令牌收进袖中，"我只有一个条件。此人由我一个人处置，从今日起，任何执法堂的人，不许插手，不许跟梢，更不许抢功。"
"这……"
"做不到，这令我不领。"她说，"诸位另请高明。"
堂上安静了几息。堂主看了看左右，左右都低着头，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差事，最后只能点头。
她一概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执法堂。
走到山门前，有相熟的师妹追上来，小声劝她："师姐，那人毕竟是你的旧识，你亲自去，合适吗？"
谢清寒停下脚步，望着云海翻涌的远方。
"正因为是旧识，"她说，"才必须我去。"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明白。
比如十年前他进山之前，站在她门外站了半宿，最后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比如她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一道格杀令。
谢清寒按着剑柄，一步一步走下太玄山的云海。她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一直投向北境的方向。
"林晚舟，"她轻声说，"你最好给我活着。你的命，只能我来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