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二楼的走廊上,三位少女前后排成一列,安静地前行,像是故事中正在探险的冒险小队。
这只小队走在最后面的是安娜,她一边看着身前同手同脚走路的公主殿下,一边在心里叹气。身为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指正公主殿下的不合适之处是她的本分,但……安娜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边。
她们走的这道走廊,靠近天井的一边是镂空的,在边沿处设有栏杆,此时大好的阳光正透过天井的缺口洒下,走廊也有幸分到了一部分。不过领路的教宗阁下可能没有注意到,她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阳光的边界上。
安娜又转头看向另一边,这是一面平整的墙壁,镶嵌在墙壁上的一扇扇房门和其上的一座座大角山羊头部雕像是其仅有的装饰。
安娜将视线抬高,看向她们将要路过的又一座大角山羊头部雕像,其头上的犄角粗壮、锋利,充满力量感,又饱含战意,然而它的双眼是闭合的,头部自然垂下,像是在安眠,又像是静候女神的旨意。安娜收回视线,再次悄悄看向最前方的教宗阁下的背影。大角山羊是希尔朵勒斯神教的守护象征。
安娜回想起每年回到王宫的那一个月里,有时候需要出王宫办事,经常在新城的路口碰到传教的神甫,从他们口中听到不少教典里的故事,其中就有关于大角山羊的。在那个故事里,还未完全觉醒的希尔朵勒斯女神遭遇了穷凶极恶的魔物,危难之际,是一只大角山羊及时出现拯救了女神,用锋利强壮的犄角刺穿了魔物的身体。但大角山羊自己却也重伤倒地,性命垂危,女神不顾血污紧紧抱住大角山羊的身体悲泣,于是世上最圣洁的水滴自女神的眼角诞生,滴落到大角山羊身上,之后神迹发生,女神的眼泪治好了它全部的伤势,重伤的大角山羊站了起来,故事的最后,那只大角山羊就成了女神最忠诚的守护者。
教宗阁下的脚步声突然停下,安娜及时拉住公主殿下的衣袖,避免了公主殿下撞到教宗阁下的“大不敬事件”。
艾露珐被拉扯的这一下,终于让她清醒过来,眨眨眼,又左右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已经来到了露西娅房间的门前,露西娅正站在门口,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略带绯红的双眼无声地看向自己,她的手正搭在把手上,今天的露西娅穿的是一身白色长袖长裙,其上只有简单的金色丝线装饰。
艾露珐很快就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露西娅怎么还不开门?不是她亲口说的她的房间里有适合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吗?
“露西娅?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我和安娜再去别处找一找。”
露西娅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向房门,握住把手,将门打开。
露西娅看看屋内,又看看艾露珐和安娜,粉色的双唇轻轻抿了一下。
“请进。”
…………
艾露珐从上山到现在的五年多里,这是第一次进到露西娅的房间。她能见到露西娅的地方,也就是天井和餐厅,平日里,露西娅的大半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艾露珐曾经邀请过露西娅来自己的房间玩,露西娅也同意了,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房间还不如天井有意思——至少两个人还能看看白鸽。
艾露珐放轻脚步走进露西娅的房间,左右环视一圈,身后的小跟班也跟了进来,但紧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捂住了嘴。
“好乱。”艾露珐脱口而出,急忙闭上嘴,看向露西娅,只见露西娅将头扭向一边,耳边的垂发挡住了她的脸颊。
艾露珐和安娜小心地避开障碍物,走到房间中央。
书,好多的书,放眼看去都是不同颜色的书,一摞一摞垒起的书籍如同小树,高矮不一,毫无规律地长在这个房间的地面上,还有些小树像是被拦腰砍断,散落的书籍或开或合地摔在地上,将原本稀少的地面又占去了一些。艾露珐听到脚边传来一声细微响动,低头看去,正是一摞书最上面的那本滑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扶住,目光顺着手里这本扫过整摞:垒得不规整不说,从书脊的颜色和文字看,这些书甚至都不是一套的。
艾露珐扶着额头,对这个房间做出最终评价:杂乱无序。
“完全没想到露西娅还有这样的一面,难怪你会在门口犹豫。”她低头看手里这本——绿色的封面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突然,艾露珐兴致勃勃地看向露西娅,“露西娅,让我和安娜来帮你把这些书整理好吧~”身后的小跟班也用力地点点头,充满斗志。
“不用。”露西娅语速貌似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随后像是要补充说明,“我记得所有书的位置,所以,不用。”露西娅向前走了几步,从一摞书的中间部位抽出一本古金色旧书,上面的书被带得晃了晃,哗啦啦倒了一地。
露西娅翻开检查了一遍,合上,转身看到了被困在小树林里的两人。
她抬起手臂,“你们可以……”说话的同时略带绯红的双眼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房间,露西娅的目光停在房间里的一扇大窗户前,伸手指了过去,“在那里等我。”
艾露珐顺着露西娅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扇足有半面墙壁大的窗户,之前的注意力都被这一房间的书吸引走了。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摇椅,看着是用上好的木材做的:头枕的位置放有绣着太阳纹饰的软枕,扶手处刻着鸟类的花纹,脚踏的侧面是从中间向左右延伸的线条,倒和行宫里大角山羊的羊角有些像。
她和安娜再次小心地挪动脚步,这些书摞实在是碍事,有些地方甚至要扶着书摞侧身穿行,艾露珐想不通在这里要怎么生活,但又想到露西娅那娇小的身体,好像又能说得通了。
两人好不容易来到了摇椅这边,摇椅附近倒是一本书都没有,看样子这里是露西娅专门休息的地方。不对,专门休息的话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吗?艾露珐疑惑地看向被书占领的床铺。
她又把房间打量了一圈:没有壁炉。行宫的晚上可是有些冷的,艾露珐房间的壁炉火要一直烧着,露西娅是习惯了吗?也没有书桌——这么多书,平时是坐在床上看吗?可地上连走路都困难。她的目光落回眼前的窗户:窗户开得这么大,白天的光线倒是不缺。
哗啦哗啦书摞倒下的声音接连传来,艾露珐看着原本就不多的空地变得更加稀少,有些倒下的书籍还断了她们来时的通路。艾露珐无奈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跟班,只见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背在身后。一定要赢过女仆的本能啊,小跟班。
没一会儿,艾露珐看到一摞书像是长了脚似的,绕过一棵棵小树,朝她们走了过来,走到近处,艾露珐发现原来真的长了脚,还是露西娅的双脚。艾露珐急忙走过去,接过露西娅手上的那摞书。“唔。”原来书是这么有分量的吗。
此时安娜也走了过来,帮着她的公主殿下将书一本本放到地上,重新垒好。从封皮颜色和上面的字体来看,这些旧书籍应该是一套,有些书籍表面有着明显的烧痕。
露西娅仿佛是看出了艾露珐的疑惑,开口说道:“《奥兰迪亚王国志》,总共二十三本,里面包含了王国的方方面面,行宫里面,这个最适合作为送给加文殿下的生日礼物。”
“不不不。”艾露珐连忙摆手,“这些书都是你的吧,露西娅的房间里有这么多书,你还能清楚记得每本书的位置,说明你很在意这些书,我不可以拿走它们。”
露西娅微微睁大了眼睛,直直看着艾露珐,过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堆。“亚历克西斯说了,让我帮你从行宫里挑选一份礼物,那么,我挑选的礼物就是那个。”哗啦哗啦书摞倒下的声音再度传来。
艾露珐蹲到安娜身边,她正在开心地用衣袖擦拭这些旧书的封皮。
“安娜你这么开心,是也觉得这些书很适合作为哥哥的生日礼物吗?”
“当然啦~公主殿下。”安娜继续小心地擦拭封皮,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把衣服弄脏。“教宗阁下说了,这些书叫《奥兰迪亚王国志》,能取这个名字,做工也很仔细,一定是王室的书籍,说不定之前就是放在女王陛下的书房里的呢。”
艾露珐这才想起来,这个国家的名字正是奥兰迪亚,刚才露西娅说出这些书的名字时,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脸颊微微发红,还好小跟班在认真干活,没有注意到。
“咳咳,嗯,是呢,一定是我们家的。”艾露珐拿过一本书翻看,又是一种看不懂的文字。“这些文字怎么我都不认识?难道王国还有另一套文字吗?”安娜停下手上的活,将头探过去看了一眼,“我也不认识,公主殿下,这种字在王宫里好像没见过。”
“对了,如果是王室的书,那怎么跑到行宫里来了?”艾露珐翻了好多页,除了一些像是地图的图画,其他没有认识的,索性把书合上,放回书摞,再看向小跟班,她停下了擦拭,在用长着薄茧的指尖,摩挲书籍封面上的烧痕,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反而带上些……凝重?
“喂。”身后的书堆里还在传来书摞倒塌的声音,“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艾露珐不由得将声音降了下去,靠到小跟班身边。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工作。“我很好,公主殿下。”
“哼……这次需要用礼仪还是命令?”艾露珐将小跟班手里的书抽走。
安娜没有看向公主殿下,反而把身体转开了些。“我真的很好,公主殿下。”
“你这明明一点都不好。”艾露珐顿了一下,“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你是不是不开心,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公主殿下。”安娜认命似的长叹一声。
“那赶紧告诉我原因。”
“我做不到,公主殿下。”安娜转过身,看着她的公主殿下,眼眶微微发红。
艾露珐并不少见到小跟班哭,比如以前她被坏女人打吐血的时候,小跟班会紧紧抱着她,哭得很大声,不像现在,像是要哭,但露出的表情她看不懂。
“哦,做不到就算啦,不过要是难受得厉害了,一定要告诉我哦,就算我解决不了,还有坏女人在呢,露西娅也一定会帮你的,我的小跟班。”艾露珐轻轻抱了抱小跟班,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先是僵硬,又慢慢放松下来。
书摞倒下的声音停下了,没一会儿,搬着重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艾露珐又安慰了一下安娜,替她擦去眼泪,起身去接过露西娅手里的书籍。
“还差一本就齐了。”露西娅注意到安娜的异常,“安娜小姐,怎么了?”露西娅走到安娜身前,单膝跪下。
“教、教宗阁下,不可以不可以。”安娜慌忙站起身,对着露西娅鞠躬,想想又觉得不够,连忙跪下。
艾露珐一个人把这摞书放好,回头看着那两个礼仪方面的冤家。
“安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难过,我问她,她不想说。”艾露珐摇了摇头。
露西娅打量低着头的安娜,眼神扫过她的衣袖和那几本简单清理过的书籍,细眉已经微微皱起。
过了一小会儿,露西娅站起身,往床的方向走去。“还有最后一本,拿齐之后就可以回去了。”说完,走到床边,跪下,一只手将床裙掀起,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看起来是打算钻进床底。
“不可以不可以。”艾露珐急忙出声制止露西娅,小心地越过障碍物,赶往露西娅身边。
露西娅听到声音,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赶过来的艾露珐。
艾露珐红着脸用手比划着,想用手势传达她的想法,成功地让露西娅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拍。
“那个……”艾露珐放弃了手语,回归本能的语言,“我想说,我来。”
“为什么?你不知道位置。”露西娅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啊……”艾露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就是不想看到露西娅做出那样的动作。
“那样不淑女。”艾露珐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上山前,礼仪教师最常说的一句话。
“……”露西娅眨了下眼,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露西娅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这里进去,床中央的位置。”
“嗯嗯。你就放心吧,轻轻松松。对了,为什么床底会有书?那样想看的话不是很不方便吗?”艾露珐在露西娅刚才的位置趴下,露西娅帮忙掀着床裙。
“因为不喜欢。”露西娅简洁地回道。
“唔。”艾露珐的动作顿了一下,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露西娅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又知道了她一点。
艾露珐探头看了看床底,外面的光线只能进入床底一截,到不了中央的位置。在光线照得到的地方,能看到几本书零散地躺在地毯上,床底看样子好久没有人进入过,书籍和地毯上都有一层薄灰,幸好没有让露西娅进去。
艾露珐手脚并用地慢慢往里爬,想尽可能减少带起的灰尘,可惜效果不大。并且可能是为了照顾露西娅上下床,床腿比她那张床的短了一截,她只能堪堪在床底爬行,尤其是胸口和屁股,被压得难受,呼吸困难。
她憋着气,估摸着爬到了床中央的位置,黑漆漆一片,艾露珐只能用双手摸索,希望露西娅不喜欢的书不太多。
很快,艾露珐的手里就摸到了一本,封皮有些软,手指沿着四边摸了一圈,好像比那本旧书要小不少,不过艾露珐还是想确认一下,把手指插进书页之间,打算翻开看看。
紧接着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里一片漆黑,自己怎么可能看得见里面的内容呢。
正准备放弃,摸摸其他地方的时候,手指碰到的书页亮了起来,淡淡的荧光在漆黑的床底分外明显。
艾露珐呆愣住了,原来还有会自己放光的书啊,是为了晚上没有光的时候看的吗?好有意思。艾露珐兴奋地用手翻开,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书页被完全打开,荧光把周遭照亮了一些,至少艾露珐能看清了。
这本应该叫笔记本,还算不得书,封皮是皮质的,大概是黑色。艾露珐再看回页面,发出荧光的是文字部分,但说是文字有些勉强,一眼扫过去,基本没有重复的形状,再翻几页,都差不多,有些是画了横跨两页的各种线条,直的弯的,圆圈三角都有。看来书不仅有分量,还很难懂。艾露珐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准备把这本一块带出去,等着细看。
突然,一只带着凉意的小手无声无息地握住了她的手,从手腕到手指,然后抽走了那本书。书一离开艾露珐的手,荧光就消失了。
艾露珐被吓得张开了嘴,紧接着就被浮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这时,又一只同样冰凉的小手拢住她的口鼻,鼻尖碰到软嫩的掌心,一下感觉呼吸顺畅不少。
“不是这本,我来拿。”干净清冷的女声,是露西娅。
要取的那本书可能在艾露珐身体的另一侧,艾露珐感觉到娇小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身侧,一条小胳膊越过自己的头顶,奋力朝另一侧探去。可能是艾露珐确实有些碍事,她能感觉到露西娅的身体越贴越紧,衣服的作用一点点变得微弱。
艾露珐浑身僵硬,现在的自己和石像的区别恐怕只有热得发烫的脸了吧。她现在是一动都不敢动,或者说一动都不想动,本能地放弃了思考。
露西娅拿书的动作停下了,可能是还差一点,于是转动身体,侧起一些,同时慢慢向上移动,再探身去够。
艾露珐石像表面因为被更大面积的接触而裂出一道道缝隙,尤其是脸上的感触,衣服的丝滑和偶尔的花纹的摩擦已经被她的大脑全部过滤掉了,只剩下不曾感受到的冲击。糟糕……现在呼吸是可以被允许的事吗……那股黑色又来了……
“艾珐?”艾露珐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