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艾露珐的生日

作者:什锦八宝饭 更新时间:2026/11/19 11:00:02 字数:6037

淡绿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上方熟悉的帷帐。偶尔能听到木柴开裂的声音,那是房间壁炉火烧得旺盛的证明,火焰散发的暖意充满整个房间,驱散了夜晚高山上的寒气。身下是熟悉的床,身上是松软厚实的羽绒被——被子里没有多一只手。

“啊!”艾露珐猛地坐起身,她不记得怎么从床底出来的了,一旦开始回想,脸就像着火似的发烫,心脏咚咚跳得发疼,浑身开始冒汗,双手双腿抱住被子,忍不住在床上来回打滚,好发泄出自己身体里装不下的幸福感。

“公主殿下?您还好吗?”一声充满关切的问候,让艾露珐发觉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连忙用被子把自己全身盖住,深呼吸几下,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点,然后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穿着一身奶白色王室高等侍女服的典雅少女,正睁大双眼好奇地看着自己。

“咳咳。”艾露珐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衣服,不过已经让自己弄的都是褶子,看样子又不能穿了。再抬头看向小跟班,她这身像是还没换过的样子,衣袖处的污渍还在。

“那个,之后发生了什么?”艾露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回公主殿下,具体床底发生的事我不清楚,当时我还在擦拭封皮,然后隐约听到教宗阁下好像叫了公主殿下一声,于是我起身过去,看到了教宗阁下把昏迷的公主殿下从床底拖了出来。”艾露珐注意到小跟班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我当时样子很好笑吗……”艾露珐低头将脸埋进手心,闷闷地问道。

“是的……啊,不是不是。”安娜摇头又摆手。“总之,教宗阁下说殿下没事,让我背殿下回来休息就好。”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公主殿下,教宗阁下当时的脸都红了一些,我还是第一次见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许再问了!”艾露珐又躲进了被子里,“我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不许再问了!现在不许,以后也不许!反正绝对不许再问这件事了!”

“是~公主殿下~”安娜捂着嘴轻笑。看公主殿下和教宗阁下的反应,她对心里的猜测有了八成把握。

…………

艾露珐从床上下来,脸上的羞红还未褪干净,一眼就看到靠近壁炉那边的地毯上,摆放了几摞旧书,正是要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哥哥的那套什么什么王国志。在书摞之间,有一本摊开的书正放在地上,旁边有一柄小毛刷,再旁边有一个水盆,盆沿搭着一块湿软布,盆底垫着几块干软布。

“安娜,这些书是你抱回来的吗?你背我回来,还要再抱这套书回来,真是辛苦你了。”

“不是的,公主殿下,这些都是教宗阁下帮忙抱回来的。”安娜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又带着一丝笑意,“而且是教宗阁下一次就把二十三本书都抱回来了。”当时教宗阁下遇到的最大困难,可能是怎么把二十三本书整整齐齐地垒起来吧。

“露西娅一个人抱回来的?”艾露珐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安娜,一直眨眼。

“是真的,公主殿下,我也没想到教宗阁下那么有力气,一路走得十分稳当,手上的书摞一点都没晃。”安娜敬佩地说道,“教宗阁下就是教宗阁下,哪怕看起来那么娇小可爱~啊!”安娜连忙捂住嘴,小心地看向门口。

“哼哼~原来安娜对露西娅只是口头尊敬啊~”艾露珐笑着揶揄小跟班。

“不不,公主殿下,我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教宗阁下和大主教大人的。”安娜急忙解释。

艾露珐摆了摆手,指向地上那些书,“那这些呢?”

“我在清理这些书,公主殿下。”安娜指了指单独垒起来的五六本书,“我从平日的打扫工具里选了几样,毕竟是公主殿下送给王子殿下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虽然我不会修复,但还是想力所能及地清理得干净些。”壁炉的火光映在安娜的脸上,红彤彤的,艾露珐看了觉得身体里也暖和了起来。

“唔,毕竟是给我哥哥的生日礼物,那我也得做些才对。”艾露珐说着盘腿坐在了还未清理的书摞旁边,“安娜,应该怎么做?”

“公主殿下,现在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请先用晚餐吧。”

“不用不用。”艾露珐探身去拉小跟班的手,“我不饿,对了,你吃过了吗?”艾露珐抬头看向安娜。

“吃过了,公主殿下。”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将眼睛看向别处。

“你吃过就行了,现在是正事要紧,况且我还不饿。”艾露珐笑嘻嘻地拉着小跟班坐下,小跟班无奈地叹了口气。

…………

这个活是艾露珐遇到的最困难的挑战之一,封皮要用湿软布轻轻地擦拭,再一页一页翻开;有折角的要打开摁平;按小跟班说的,每一页还要用毛刷扫一扫可能有的灰尘——不过有些书页间确实夹着些黑色的粉粒。艾露珐坚持做完了一本,递给小跟班,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行,再这样做下去要犯困了,得和小跟班聊聊天。

“安娜,呃,谢谢你帮我做的这些……”艾露珐埋头又打开一本旧书,将一个折角摁平。

“诶?公主殿下?”安娜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活。“您是公主殿下,服侍您就是我全部的意义。”

“哎呀……”艾露珐低着头挠了挠头,“可以不用叫我公主殿下了,可以跟露西娅一样叫我艾珐哦。”

“诶??不可以不可以,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您就是我的公主殿下。”安娜慌张地放下手上的书。

“好啦好啦。”艾露珐双眼注视着打开的书页,上面都是她看不懂的文字,“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我是女王送给亚历克西斯的供品,作为交易,换她支持女王。”

“这个亚历克西斯在我来行宫那年就告诉我了,你第一次叫我公主殿下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你了,结果你还是陪了我这么久……”艾露珐的手指拨弄着书页的一角,没有注意到只有自己在说话,“这次给哥哥挑选生日礼物的事,我真的很谢谢你哦。”

“陪我跑来跑去,还主动帮我做这么麻烦的事情。所以,我想……安娜?你怎么了?”艾露珐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安娜的表情后慢慢收了回去。

突然,安娜起身,碰到了身边的书摞,不顾礼仪制度,双手用力地握住公主殿下的手,跪坐到她跟前。“请您收回刚才的话,您永远都是奥兰迪亚王国的公主殿下,甚至,您以后也可能成为奥兰迪亚王国的女王,就像现在的女王陛下一样。”

安娜双眼中的认真让艾露珐有些不适,下意识撇开了头。“你抓疼我了,安娜。”

安娜反而更用力地握紧公主殿下的双手,举到两人胸前。“公主殿下,请您看着我,艾露珐公主殿下。”

小跟班极少会这样称呼艾露珐,在记忆里,这意味着安娜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她说。艾露珐慢慢将头又转了回来,和小跟班对视一眼,就慌忙移开了视线,安娜眼睛里的情感让艾露珐不舒服。

“公主殿下。”安娜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这是一次机会。”安娜将头凑到公主殿下的耳边,努力抑制住的兴奋低语从翕动的嘴唇中流出,进入公主殿下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什么机会?”

“……”艾露珐能感觉到小跟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我是说,这是一次永远离开这里的机会,大主教大人让您亲自把生日礼物交给加文王子殿下,这意味着您可以下山了,可以回到王宫。”

“回到王宫?”

“对!回到王宫!现在王国在女王陛下的治理下已经不是以前破败的样子了,有贵族和国民的支持,我们可以赶走那些占领军,或者至少我们可以抗议,要求他们离开。而且我也会求伊莲娜医生,通过她让我见到女王陛下,请求陛下将公主殿下留在王宫,那毕竟是您的母亲,我相信她送您上山一定是逼不得已,陛下一定也是很伤心的,还有您的哥哥,加文王子殿下是一个好人,我能看出来。现在我们奥兰迪亚王国已经重新强盛起来了,公主殿下,这是您重获自由的机会!”安娜说完,艾露珐耳边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呼吸声。

艾露珐只觉得先前身体里的暖意被行宫外呼啸的寒风吹散了。

“永远离开这里?”艾露珐挣开安娜的双手,反过来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推开,直直看着安娜的眼睛。

“疼……公主殿下……”安娜咬紧牙关,她从公主殿下的眼睛里看到了抗拒和……恐惧。

“没事的,公主殿下,我明白您或许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请相信我,你在适应了王宫的生活之后,一定会比这里生活得更幸福,毕竟,王宫才是公主殿下的家。”

“那里不是我的家!”艾露珐失控地大喊,双手愈发用力,抓着安娜双肩的指尖泛白,完全不顾安娜已经疼得受不了了,仿佛眼前的不再是她的小跟班,而是山下宫殿里的某个人,“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都是哥哥陪着我,我连生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她为什么生下我?我到底算什么?如果就是为了作供品,做交易——那这笔交易已经做完了!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我不要回去!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就在这里!”

艾露珐喊完,双目泛红,双手不住地颤抖。“对不起……”那些话仿佛抽走了艾露珐这将近五年半的所有力气,软倒在小跟班的怀里,“对不起……”

“公主殿下……”安娜抱着她心爱的公主殿下失声痛哭。

…………

壁炉里的火焰弱了几分,木柴的噼啪声也小了一些,整个房间重新归于平静。

艾露珐手指轻轻拽了拽小跟班的衣服,“我饿了……”

“嗯……是,公主殿下,我去给你取晚餐,您稍等一下。”安娜松开她的公主殿下,抹了抹眼泪,站起身,走到门口,简单整理一下仪容,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艾露珐听到关门声,低下头看了看周围,默默地将小跟班撞倒的书规整地重新垒好,然后拿起自己之前打开的那本,继续清理的活计。

当安娜端着热气腾腾的晚餐回来的时候,艾露珐已经清理完一本书了。

“公主殿下,请用餐。”安娜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音。

艾露珐走到壁炉旁的圆桌边坐下,安娜将盖着银餐盘盖的晚餐端上桌,然后揭开了盖子。

“哇,有奶油炖菜和蜂蜜烤南瓜,难怪你去了那么久~”艾露珐拿起刀叉,享受起美食。

“嗯~好吃~”艾露珐看着桌面赞叹,小跟班弯下腰,一手抬起艾露珐的下巴,另一手拿着餐巾,给她擦拭蹭到脸颊上的南瓜。

“谢、谢。”艾露珐感觉两人都把心里话说出来之后,关系好像前进了一些,但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前进的。

吃完晚餐,安娜熟练地将餐具收拾好,正在擦拭桌面。

“现在比较晚了,安娜,你直接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活明天再做。”

安娜握着布的手停了一下,又很快将最后几处擦完,站起身,端起餐具。“是,公主殿下,祝您做个好梦。”

艾露珐送走安娜后,将书摞搬离了壁炉那边,在房间的角落处放好,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今晚月色很美,洁白的月光沿着阳光走过的路,洒进了这座山巅的行宫。

艾露珐今年十六岁,有三分之一还多的人生都在这座行宫里度过,这个想法让她有些想笑,好像是在人生的终点给自己做总结。

艾露珐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沙石地。她刚来的时候,大大的行宫里只有两个人,坏女人和露西娅。那时的坏女人比现在还坏,露西娅是一直那么好,那时行宫里最多的声音大概就是自己的哭声吧。

小跟班是第二年来的,她能来到这里让当时的艾露珐很吃惊,一开始还以为小跟班也是上来作供品的,结果她每年还能回去一个月,让当时的艾露珐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但不管怎么样,四个人一直在这座行宫里生活到了现在……

原本,艾露珐觉得以后的生活也是如此,像昨天,像前天,像过去的每一天,从来没想过会有改变的一天。小跟班会下山,坏女人有时也会下山,露西娅连行宫都不能出去,艾露珐是不能下山,可以出去行宫,但她不想让露西娅觉得自己是被剩下的,所以从上山之后,艾露珐从来没离开过行宫。

然而如今,她可能要下山,去到那个让她不喜欢的地方,甚至可能再见到那个女人……

艾露珐要和坏女人做一个交易,她不要下山。

…………

坏女人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而且房门是独一无二的大,房间也是独一无二的大。艾露珐站在门前,意思了一下,拍了拍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坏女人的房门是不锁的,这样她就不能把艾露珐拒之门外。这是艾露珐和坏女人众多交易中的一个,作为交换,当时的艾露珐吃了一颗坏女人带上来的超级无敌辣辣辣辣辣椒,艾露珐停下脚步,抚摸自己的小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肚子抽筋似的痛。

艾露珐随手关上门,继续往里走。坏女人的房间常年都点着香炉,有几次来,都能看到空中飘着淡淡的紫色烟雾,艾露珐被呛得受不了,坏女人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摊在她的窝里。是的,是窝里,不是床上,坏女人的房间没有床,替代床的是一个和床差不多大的窝,用绸缎围成,里面再填充上羽绒,舒服是舒服,但在里面睡觉还是太奇怪了。

此时,艾露珐走到了坏女人的窝边,看着坏女人在假装睡觉。

“起来,这次你装睡也没用,不对,即使你真的睡着了也必须醒过来。”艾露珐脱了鞋,毫不客气地迈进坏女人的窝里,直接骑在她的身上。“醒醒~醒醒~”

“呼~噜~呼~噜~”随着艾露珐的话音落下,一阵悠扬的呼噜声响起。

“我是来做交易的。”

呼噜声一下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咂嘴声。

“小艾珐,你和你的小跟班哭个没完,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又来我这吵醒我,真是的,有什么交易等着你回来再说吧,现在打烊了。”凯瑟琳大主教抱怨着侧过身,艾露珐早有预料,起身躲过,然后又坐在了凯瑟琳大主教的身上。

“你!”艾露珐伸手去揪亚历克西斯的耳朵,“明明我跟你交易过,不准偷听我和安娜的对话。”

“疼~我又不是故意听的,谁让你们哭得那么大声,嘶~松开。”凯瑟琳大主教伸手握住艾露珐的手腕,在她的爪子下保住了自己的耳朵。

“哼~”艾露珐收回手,“我不要下山,你要怎么交易,快点。”

“小艾珐,都和你说了打烊了,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凯瑟琳大主教揉着自己的耳朵,对着艾露珐做着驱赶的手势。

“什么叫等我回来啊,等我回来了我还需要跟你交易吗?大笨蛋亚历克西斯!”艾露珐气呼呼地说道,双手抓着亚历克西斯的袍子用力摇晃。“你别装傻了,你开价就是了。”

“等等,别晃了,我的头,晕了,我不行了。”凯瑟琳大主教一副要耍赖的无耻样子。

艾露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亚历克西斯,停下手,等她松了口气,才又用力抓着她的衣领,更快速地摇晃。

“停!”大概是凯瑟琳大主教实在被骚扰得烦了,用白皙修长的手一把抓住艾露珐的双手手腕,艾露珐的双手瞬间就动不了半分。

艾露珐习惯了,自觉地让双手完全放松。“可以开价了吗?”

亚历克西斯另一只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抓了抓,然后侧头面对还骑在身上的艾露珐。“为什么不想下山?”

“有你去参加我哥哥的生日庆典就可以了,你可是这个王国最有权势的人,替我把我那份生日礼物带给他就行。”

“我是我,你是你,你的礼物自己给,我说过了。”

“所以我来跟你做交易啊,我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和你做交易,没有办法能让你收回你说过的话。”

“明明还是有的,比如打赢我~”凯瑟琳大主教恬不知耻地补充。

艾露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打岔,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了,你该出价了。”

“这次的价小艾珐可是完全给不起哦~”

“给不起?你……”艾露珐突然羞红了脸,压在亚历克西斯的身上,在她耳边低声恶狠狠地说道:“又想让我穿露西娅的衣服给你跳舞?绝对不可能,你……你无耻!”

凯瑟琳大主教笑着将艾露珐搂进怀里,“我都说了小艾珐出不起,所以乖乖地下山去。”

艾露珐推了推亚历克西斯,“太近了,放开我。”感觉到她没有放开的意思,无奈地叹口气,“我穿安娜的衣服给你当一天的侍女好不好?之前可是只有半天哦。”

凯瑟琳大主教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耻……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无耻的人。”

“呵呵~小艾珐,相信自己,你以后一定能见到比我无耻的多得多的家伙~”

艾露珐气得捶亚历克西斯的胸口,直到捶累了,放弃似的趴在她的怀里。

“你可以蒙住我的眼睛了。”

艾露珐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变了,于是缓缓闭上眼睛。

“……小艾珐,你就这么害怕下山吗?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艾露珐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那双几乎和闭上没区别的眯眯眼。

“小艾珐,我要交易你下山,出价吧。”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