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卡蒂亚学院里的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天气炎热的时候,树荫会精准地将道路完全遮蔽,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来,走在下面凉快得让人不想回宿舍。树的品种也经过筛选,开花时不会有太浓烈的香气,但凑近了闻,又沁人心脾,淡淡的,恰到好处。
据赛琳娜说,再过几周季节正式入秋,会有不少树结出果子。虽然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成熟,但总会有调皮的学生提前摘下来,骗别人说这是从食堂买的好果子。
“去年有个三年级的男生就被骗了。咬了一口,脸皱得跟酸梅干似的,在走廊上追着那个二年级的跑了三圈。”
赛琳娜讲这事时眉飞色舞,还比划了两下追人的动作,仿佛亲眼目睹。露西娅心里有点怀疑骑士小姐是不是也参与了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赛琳娜是骑士嘛,骑士应该不会那么无聊吧?
……大概不会吧?
话说回来,再过三天就要正式开学了。虽然赛琳娜说过维卡蒂亚的课程相当轻松,毕竟面向的是那些不喜欢被束缚的贵族小孩,课程安排上留了很多自由时间,也不会像普通学校那样天天考试。但露西娅还是有些紧张,紧张得晚上连饭都少吃了些。
「万一我在课堂上表现不好,被老师记恨了怎么办?贵族学院的老师,想想就觉得可怕。会不会动不动就罚站?还是罚抄?第一节课就被赶出去的话,以后还怎么混啊!」
因为夜里一直在担心、在床上滚来滚去、差点把薇莉娅吵醒的露西娅,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散散心。与其躺着瞎想,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出去走走。”
“嗯……别走太远。”薇莉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记得带卡片。”
“知道了。”
晚上的学院和白天完全不同。路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巡逻的骑士比白天更多了,三三两两地结成一队,盔甲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好像有不少骑士认识露西娅,经过时会微微点头致意。露西娅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回去,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
「怎么感觉大家都在看我?是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是说晚上不能随便出来逛?有宵禁?不对啊,赛琳娜没说有宵禁啊。」
“喵。”
一声猫叫吸引了露西娅的注意。声音的来源是一只白猫,蹲在路灯柱旁边,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它歪着头看露西娅,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
「啊啊啊,好可爱!好想摸!」
作为资深猫奴,露西娅曾经的愿望之一就是养一屋子的猫。在家乡时镇上每只猫她都认识,哪只喜欢被摸下巴、哪只摸肚子会被挠,她一清二楚。手已经伸出去一半了,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己镇上,万一是什么贵族小姐养的猫,随便摸会不会被怪罪?
似乎看出露西娅的犹豫,白猫不但没跑开,反而主动走近,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露西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下巴,猫仰起头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好乖。皮毛好顺滑,手感好好。」
白猫的项圈上刻着“露卡”,一看就是有人养的。这点让露西娅有些可惜。学院的宿舍是允许养宠物的,要是这只猫没有主人,现在已经被她带回宿舍了。
又摸了一会儿,白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从露西娅手底下跑开,迈着轻快的步子停在了一个人面前。那人笑了一下,弯腰将猫抱了起来,动作很自然,猫也很配合地窝进了她怀里。
露西娅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那人穿着便服,一袭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着,红色的长发在路灯下像流动的火焰。最显眼的,是她那双一金一紫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有些不太真实。白猫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舒服得直哼哼。
“您、您好,对不起,私自摸了您的猫……”
搞不清对方身份,露西娅决定先道歉再说。在贵族学院里随便摸别人的猫,也不知道算不算失礼,先道歉总不会错。
但那人显然不怎么在意,只是摆了摆手,笑道:
“没事,是我家的露卡太自来熟了。再说了,这么可爱的猫,谁看见都会忍不住摸一下的,露西娅小姐。”
那人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只是简单说了几句,露西娅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肩膀上的紧张感不知不觉卸了下来。
“谢谢您,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因为我就是维卡蒂亚学院的校长啊。”
「是这样啊,原来是校长大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人,等会……」
露西娅隐约记得,赛琳娜说过,因为直属王庭,维卡蒂亚学院的每届校长都是由国王担任的。也就是说,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刚刚继位的前任国王的女儿,希尔维亚·洛瑟拉克殿下。
那么这个人不就是——
“女王大人!”
露西娅的膝盖比脑子反应还快,整个人“唰”地就要往下跪。动作之迅猛,连白猫露卡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但她刚弯到一半,希尔维亚就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托了一下。那只手看着纤细,力气却意外地不小,露西娅弯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被止住了。
“不用不用,这里是学院,不兴这一套。”希尔维亚摆了摆手,表情有些无奈,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再说了,我今天是来看看开学准备情况的,穿成这样就是想低调一点。你这一嗓子喊出来,我还怎么低调?”
“啊……对不起!”
露西娅赶紧捂住嘴,声音一下子缩到了蚊子叫的程度。她偷偷四下张望了一圈,还好,附近的骑士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不过,”露西娅小心翼翼地问,“女王大人来学院,不带护卫吗?”
“带了。我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三个骑士呢。”
露西娅往后看了看,果然,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三个穿着便服的骑士正假装在看风景。
“他们穿便服是为了不显眼,不过说实话,三个大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比穿制服还显眼。”
白猫露卡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好像在附和。希尔维亚摸了摸猫脑袋,又把目光转回露西娅,那双一金一紫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话说回来,露西娅小姐,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走?宿舍睡不着?”
“那个……就是有点紧张。离开学还有三天嘛,我有点担心上课的事,躺在床上越想越精神,就出来走走。”
“紧张啊,也难怪。毕竟你是平民入学,周围的同学都是贵族,换成谁都会紧张的。”
“您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我可是校长啊,你的入学档案我亲自看过。入学考试第一名,平民出身,来自边陲小镇。这样的学生,我想不注意都难。”
露西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女王亲自看她的档案?这算是荣幸还是压力?
“不用这么紧张。”希尔维亚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我特意把你安排进这个学院的,当然得确认一下有没有搞错人。”
“特意……等一下,我是被您安排进来的?”
“嗯。录取名单是我最后确认的。”希尔维亚低头挠了挠露卡的下巴,猫舒服得直蹬后腿,“其实你的入学成绩本来就够了,我只是没让下面的人因为你的出身把你刷掉而已。”
“为什么……”露西娅的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有意思啊。这么多年了,维卡蒂亚全是贵族,偶尔来一个平民,说不定能搞出点新鲜事来。”
白猫露卡从希尔维亚怀里跳下来,又溜达到露西娅脚边蹭了两下,然后趴在她鞋面上不走了,像一团暖乎乎的白面团。
“你看,露卡也挺喜欢你的。”希尔维亚看着地上的猫,语气里带着点笑意,“露卡看人很准的。它觉得谁好,谁就真的好。”
“是、是吗……”
“好了,时间不早了。”希尔维亚拍了拍裙摆,把露卡从露西娅脚上捞起来,伸手摸了摸露西娅的头,“早点回去休息吧。开学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虽然我平时不在学院,不过偶尔会过来转转。”
“好的,谢谢您——”
“叫校长就行。在学院里,我就是校长,不是什么女王。叫女王大人反而怪别扭的。”
“那……谢谢校长大人。”
“嗯,这还差不多。”
希尔维亚抱着露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露西娅一眼,那双一金一紫的眼睛在路灯下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露西娅小姐。”
“在、在!”
“你的头发还挺软的,比露卡好摸,很可爱哦。”
说完,也不等露西娅反应过来,希尔维亚就带着三个假扮路人的骑士走远了。白猫露卡趴在她肩膀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露西娅站在原地,脸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被、被女王夸了。还被说可爱,妈妈,你女儿好像有点厉害了。不对,这算厉害吗?这算被女王逗了吧?」
夜风吹过来,露西娅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走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比在家乡看到的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