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在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提的这事。
“吃完跟我出趟门。”他把煎蛋的边角切下来，叉进嘴里，语气跟说“今天下雨”差不多。
蓝汐正埋头扒饭，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去哪。”
“给你办身份证。”
蓝汐的筷子停住了。她嚼了两下，把嘴里的饭咽干净，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给我？办身份证？”
“不然呢。你现在是个黑户，哪天物业来查，你连个能证明你是人的东西都掏不出来。”
“我本来就不是人。”蓝汐嘟囔了一句，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耳鳍微微张了张，“那个……办身份证是不是很麻烦。我听说要好多手续，还要什么户口本、居住证明之类的。”
“托了关系，走特批通道。你只管跟着去按手印拍照就行。”
蓝汐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背对着餐厅方向，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那个……办这个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没多少。”
“你上次也说没多少，结果那条裙子……”蓝汐转过身来，手还是湿的，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不是矫情，我就是觉得，你收留我、给我买衣服、管我吃饭，现在还要花钱给我办身份证。我拿什么还你。”
林越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蓝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水渍，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卷了卷，尾鳍尖儿勾着橱柜把手。她是认真的，没有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也没有傲娇嘴硬的拐弯抹角，就是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有点不安。
“你能干活。”林越说。
“我干的活不值这个钱。”
“那你多干点。”林越站起来收自己面前的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碗递到她手里，“落地窗以后一周擦两次。别偷懒。”
蓝汐接过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嘴上还不忘回一句：“一周两次太多了，一次吧。”
“两次。再说价就三次。”
“两次就两次。”蓝汐转身把碗放进水槽，尾巴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蹭完就收回去了。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没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蓝汐换上了那条米白色连衣裙。林越在玄关等她，手里转着车钥匙，看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低头扯裙摆，扯了两下发现扯不平，干脆不管了。
“走吧。”他拉开大门。
“等一下。”蓝汐跑到玄关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对着柜门上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林越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也不催。
她扎完头发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耳鳍，用手按了按边缘翘起来的鳍尖儿，试图让它服帖一点。
“你耳鳍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按也按不平。”林越说。
“你懂什么，万一拍照的人觉得不好看呢。”
“身份证照片谁看你耳朵好不好看。”
“万一呢。”
林越没再理她，先一步出了门。蓝汐在后面小跑跟上，尾巴在楼道里甩了一下，差点扫到邻居家的鞋架。
车停在一栋行政办公楼底下。蓝汐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林越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别紧张。你进去是办身份证的，不是受审的。”
“我知道。我就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跟着我走就行。”
特批通道在二楼，走廊比蓝汐想象中安静很多。林越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看到林越的时候态度十分客气，一口一个“林先生”叫着，把人往里引。
蓝汐跟在林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耳鳍微微收拢着，尾巴也规规矩矩地垂在腿边，一副努力表现得体的样子。
拍照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摄影师让蓝汐把耳鳍收一收，说“耳朵太占地方了，框里放不下”。蓝汐把耳鳍使劲往头发里贴了贴，收效甚微。
摄影师试了两个角度都不满意，为难地看着林越。
林越走过去看了一眼取景框，跟摄影师说了句：“你镜头往后退一点，把她整条尾巴也拍进去，别切边。”
摄影师犹豫了一下，调整了镜头距离。蓝汐把尾巴往身侧收拢了一点，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坐姿。林越站在摄影师后面，冲她抬了抬下巴：“放松。肩膀别耸着。”
蓝汐深呼吸了一下，肩膀塌了塌。咔嚓一声，照片拍完了。
录指纹和基因备案的速度很快。工作人员拿棉签在蓝汐尾鳍上轻轻刮了一下，取了一点样本，装进试管里贴了标签。蓝汐盯着那个贴着自己名字的试管看了好几秒，尾巴在椅子底下轻轻晃了晃，尾鳍尖儿翘着，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半小时后，一张热乎乎的卡片被递到蓝汐手里。
蓝汐低头看着那张卡片。
上面有她的照片，照片里她表情有点僵，耳鳍没完全收好，一边翘得比另一边高一点，尾巴从椅子侧面伸出去一截。但姓名栏印着她的名字，蓝汐，旁边标注了兽人分类和基因备案号，最底下印着发证机关的章。
“我也有身份证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林越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盯着那张卡，耳鳍尖儿微微泛红，尾巴在椅子底下慢慢摇着，尾鳍一遍遍扫过地砖。
那种高兴是安安静静的，跟平时吃到好吃的就翘尾巴完全两回事。
“卡收好。”林越移开视线，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明天带你去办手机卡和银行卡。现代人没个手机跟废人没区别。”
蓝汐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打开看了一眼，再拉上。
林越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回头看她还在原地折腾，说了句：“走了。你打算跟那张卡过一辈子？”
蓝汐小跑跟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裤腿，嘴里小声说：“谢谢你。”
“嗯。”
“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林越按了电梯下行键，“你少打碎几个花瓶就行了。”
“你就不能换个词。”
“不能。”
第二天上午两人又出了门。这次去的是商场里的数码专区和楼下的银行营业厅。林越在手机柜台前站定，直接指了最新款的旗舰机：“拿这个。再办张电话卡。”
蓝汐凑过去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差点跳起来：“等一下！这个价格，你是被他们抢钱了吗？我不要这个，我连字都认不全，买个能发短信的板砖机不就行了。”
“板砖机？”林越低头看着她，“你当这是拍复古电影？拿着。”
“太贵了，我不用这么好的。”
“手机是工具，用个三五年不卡比年年换便宜划算，你懂不懂。”林越把手机盒子塞进她手里，让导购去办卡激活。
蓝汐捧着盒子，小声嘀咕：“你这些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知道就好。”
手机激活之后，林越接过去设置了一通。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蓝汐凑在旁边看，看不懂他在弄什么，只看到他打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备注那一栏，他打了个“林”字，手指停了停，又补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递给蓝汐。
蓝汐接过来一看。通讯录里躺着一条联系人：林越。
“你给我存的是全名？”她有点意外。
“不然呢。存什么。”
蓝汐眼珠子转了转，拿着手机低头开始操作。
林越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她把自己的名字删掉了，噼里啪啦重新打字。
他还没看清打的什么，蓝汐已经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了。
“你存的什么。”
“不告诉你。”
“给我看看。”
“个人隐私。”
林越伸手去拿她的手机，蓝汐整个人往后一缩，尾巴卷上来挡住自己的口袋。两个人僵持了两秒，林越看着她那副护崽的样子，收回手：“行。反正总有一天会看到。”
蓝汐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好。后来排队办银行卡的时候她站得无聊，偷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屏幕上“林越”两个字已经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邪恶的林扒皮”。
她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刚准备锁屏，林越在旁边低头填表，头都没抬地说了句：“你对着手机做什么鬼脸。”
蓝汐吓了一跳，手机差点飞出去：“你怎么知道我在做鬼脸。”
“你尾巴翘成那样，不用看脸也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蓝汐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尾巴老老实实卷到腿边，不翘了。
办完银行卡林越带她去楼下吃了顿饭。吃完回家之后蓝汐抱着新手机在沙发上研究，林越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江野发来的文件。
等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蓝汐正趴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拿在手里，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你在干什么。”
“买薯片。”蓝汐头都没抬，“楼下便利店的，满两件打八折。”
林越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购物页面，没说什么，倒了杯水就回书房了。过
了五分钟他的手机弹了一条银行动账通知，显示蓝汐名下的账户支出了一笔钱，金额不大，备注写着某某便利店。
他点开看了看，两包薯片，一个饭团，还有一瓶酸奶。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没过一会儿蓝汐在外面敲门。他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蓝汐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耳朵微微张着，表情跟之前偷穿他衬衫被他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我网购的薯片到了。我买了两包，给你一包。”
“我不吃薯片。”
“我知道。所以这包是给你放在书房里，万一晚上看文件饿了可以吃。”
蓝汐把一包薯片从门缝里塞进来，搁在他办公桌边上，然后缩回脑袋，“我放这儿了啊。”
门关上了。
林越低头看了看那包薯片，番茄味的，包装上印着一个卡通土豆。
他看了两秒，伸手把薯片拿过来撕开，吃了一片。味道一般，但也没那么难吃。
他往嘴里塞了第二片，翻了一页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