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汐回到客房，没有立刻躺下。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尾巴抱在怀里。刚才涂过精油的鳞片现在十分柔润，滑溜溜的。她拿手指头拨了拨尾根附近的鳞片，一点感觉都没有。
自己碰，和刚才林越碰，完全是两码事。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她一点点揉按尾巴的样子。他掌心的温度很高，指腹带着薄茧擦过鳞片边缘的时候，那种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
不仅如此，刚才靠得那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不是那种厚重的古龙水味，而是一种十分清冽、微凉的中性香气，像是初冬里刚融化的银色山泉，带着点清透的冷意和极淡的干净皂感。这股味道若有似无地钻进鼻腔，和他掌心的温热截然相反，却意外地让人着迷。
蓝汐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和气味从脑子里晃出去。
“瞎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尾巴从怀里推下去，拉过被子躺好。
可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要命的事。
合同。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从被林越捡回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份家政雇佣合同只有三个月的期限。满打满算，剩下的日子不到六十天。
六十天之后呢？
蓝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她一只什么都不会的深海鲸鱼兽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在这里天天吃着人家的白米饭，偶尔还毛手毛脚打碎个杯子花瓶。林越现在对她好，带她买衣服、给她办身份证、买手机，可这都是在合同期内的“雇主福利”。
如果三个月到了，他要是觉得养一只鲸鱼太亏，或者嫌她太麻烦，让她走人，她该怎么办？
她连去哪个桥洞底下睡觉都不知道。
蓝汐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泄气地蜷成一团，尾巴不安地在床单上扫来扫去，尾鳍尖儿烦躁地卷成了一个死结。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被扫地出门。她得做点什么，她必须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不是个只会吃大白饭的累赘。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盘算着：做饭，她做的饭林越说“能吃”就算不错了；打扫，上次打碎花瓶他还记着账呢。想来想去，她决定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做早饭。虽然上次煎蛋煎糊了，但这次她提前看视频学一下，只要她态度够好，够勤快，他总不会赶她走的吧？
这么想着，她才算稍微安心了一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一墙之隔的书房里。
林越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落在桌角那份《家政雇佣合同》上。
电脑屏幕上开着江野发来的几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她趴在沙发上，因为一条尾巴被他捏在手里，软着声音求饶的模样。那扇宽大的蓝色尾鳍在他掌心里轻轻拍打，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依赖。
林越的笔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向合同上那个“三个月”的期限。当初收留她的时候，不过是觉得这鲸鱼兽人看着稀奇，随手拟了个合同，权当是找个干活的。但现在，看着那行字，他忽然觉得十分碍眼。
三个月到了能怎么样？让她走？
林越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林越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一份合同来指手画脚了？别说三个月，就算是三年，这小东西要是想赖在这儿，难道他还会真把人赶出去？就她这笨手笨脚、一天到晚能把家拆了的折腾劲儿，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乱子。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烦，甚至觉得哪怕她真把房子闹翻天了，他也只会一边嫌弃，一边顺手替她收拾烂摊子。
养着就养着吧，反正也不费事。
他昨晚碎了合同，现在却没打算立刻告诉她。这小东西脑子里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瞎琢磨些什么，就让她带着这点危机感，为了留下来每天笨拙地表现自己。看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为了几碗白米饭在他面前紧张兮兮地讨好，其实挺有意思的。
逗她，总比直接告诉她真相有趣多了。
林越把笔搁下，拿起那份合同，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搬出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的嗡鸣声，白纸黑字瞬间变成了碎纸屑。他抽出一根碎纸条看了看，确认连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才把碎纸机推回抽屉里。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心情莫名地舒畅了。
他推门出去，路过客房时，听到里面传来细微平稳的呼吸声。他停在门口，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晚安，小麻烦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转身回了主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林越被吵醒，披了件外套走出来。只见蓝汐已经穿好了那套蓝白女仆装，系着围裙，正对着一锅煎得焦黑的东西发愁。她的脸上沾着面粉，连头顶那对流线型的鲸鱼耳鳍边缘，都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蓝汐回头，脸上满是心虚与懊恼。
“我、我就是想早点起来做个早饭，证明一下我的价值……结果火候没掌握好。”她小声解释着，生怕下一秒就被雇主扫地出门。
林越走到中岛台旁，看着那锅“黑暗料理”，又看了看她那副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局促的模样，原本有些起床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了。
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替她把脸颊上的面粉擦掉，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沾着白霜的耳鳍。微凉的指尖擦过软骨，蓝汐的耳鳍敏感地瑟缩了一下，鼻尖又嗅到了他身上那股如同银色山泉般清冽微凉的气息。
“行了，别糟蹋粮食了。站一边去，我来。”他解下她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
蓝汐端着那盘失败品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腕一转就摊出一张完美的蛋饼。
吃早饭的时候，蓝汐一改平时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变得异常安静。她低头扒着饭，连平时总要抢的肉酱都没怎么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个严峻的问题。
林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连吃大白饭都心事重重，大概也猜到了这小东西脑子里在担忧什么。
“今天这饭不合胃口？”他放下杯子。
蓝汐立刻紧张地抬起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十分好吃！我就是在想，吃完饭我该去打扫哪里。喂，你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干的活？比如擦那些平时够不到的边角，或者清理抽油烟机？我都可以的！”
林越看着她这副急于表现的紧张模样，有些好笑，又莫名地觉得心软。
“抽油烟机不用你管。”他淡淡地开口，指了指阳台，“你去把阳台上的那几盆绿植浇一下。还有，把玻璃擦干净。”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蓝汐立刻放下筷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向阳台。
然而，事实证明，让一只深海兽人干精细的家务活，简直是一场灾难。
林越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没一会儿就听到阳台传来水溢出来的声音。他走过去一看，蓝汐正拿着水壶手忙脚乱地给绿植浇水，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更糟糕的是，她在擦玻璃的时候，因为尾巴太大没有收好，一转身，宽大的尾鳍不小心把其中一盆多肉给扫到了地上，花盆碎了一地。
蓝汐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极其心虚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连头顶的耳鳍都愧疚地贴紧了发丝。
“我……我刚才尾巴没收住……”她小声解释，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原本想开口数落她两句，但看着她那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着别动。别把手割了。”他语气无奈，去拿了扫把，把碎片清理干净，又顺手把地上的水拖干。
蓝汐站在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收拾残局，十分懊恼地低下了头。
“我是不是特别笨？”蓝汐沮丧地小声问，“连个花都浇不好。要是我什么都干不好，你是不是就会提前让我走？”
林越收拾完，洗了洗手，回头看着她。
她站在阳台的光里，耳朵软趴趴地垂着，尾巴也缩在腿边，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心软的无措。林越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点微温的痒。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脑袋。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林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既然让你住下了，就没指望你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活。把大白饭乖乖吃好，别惹麻烦，就是你的价值了。”
蓝汐愣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她麻烦，还是……不打算赶她走？
林越没再多说，转身准备回书房。就在这时，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越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是江野。
他拿起手机按了接听，江野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哥！出事了！出大事了！咱们之前一直看好的那个海外合作案，对方那个姓孙的女总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十分强硬地要求重新谈利润分成。咱们的团队压不住了，她指名道姓要见背后的真正老板！”
林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避开蓝汐，语气十分冰冷。
“孙总？胃口挺大。我早说过，她要是敢狮子大开口，就直接把她踢出局。这种事还需要我教你？”
“哥，我知道！可是那个孙总十分难缠，而且背景很深！她明天下午会亲自来公司，你要是不出面，这案子恐怕真的要黄！算我求你了，哥，你就来一趟吧！”江野焦急地哀求。
林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阳台门口的蓝汐。
“明天下午是吧？知道了。我会去一趟。把相关资料准备好。”林越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林越转过头，恰好对上蓝汐十分好奇的眼神。
“你要去……公司？”蓝汐试探地问。她心里十分纳闷，这个天天宅在家里的大少爷，怎么还要去谈什么海外合作案？而且刚才电话里那句“孙总”，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大老板的做派？
林越淡定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面不改色。
“一点很小的业务纠纷。朋友实在搞不定了，求我去帮个忙。”林越随意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看着蓝汐，“明天下午我不在家。你自己在家乖乖待着，别再把厨房或者阳台拆了。”
蓝汐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心里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朋友求他？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