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门在身后合上,许沐风一脚踹掉运动鞋,整个人砸进懒人沙发里。
抱枕被拍出一声闷响,以她现在这模样,这沙发还怪合身。
“报告给我看看。”
她把手伸向李书遥,声音从抱枕缝里挤出来。
“发育得尤其好?老子要亲眼确认那句话到底印在哪儿!”
李书遥没接茬,她知道老大现在心情很糟。
她把四份体检报告摊开在书桌上,台灯的光圈正好罩住检查报告,抽出钢笔按开笔帽,笔记本打开新的一页。
“沐风,你先死一会。”她说,“除了老大,大家都过来,尤其是知远。”
陌知远从床沿滑下来,帽衫带子上还挂着耳机。
她把那张缴费单翻到背面,推向桌子中央,铅笔小字密密麻麻,写的是时间戳、条目差值、十六进制参数。
“医院系统跳变。”她言简意赅。
“数据跳变很常见。”
李书遥推了推眼镜,仔细扫过一遍参数,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这参数不对,十七行变十九行,0.3秒内恢复,这是整体重排,而且......”
她翻开自己的报告,指着一行数值。
“我的这份报告,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四分,可那个时间,我们四个人分别在四个不同的检查室......同一时刻,四份报告的生成日志全部有0.3秒的空档。”
苏听雨凑过来,看了眼,挠挠头说:“意思是,这些医院设备都卡住了会?”
“意思是,机器检测我们的时候,有东西介入了。”
李书遥的声音很平,语速却一点点变快。
“B超的影像存档,我让知远调过了,四段影像,每一段的时间码都少了0.3秒,不是单纯卡住,是缺失!”
“缺0.3秒能怎么样嘛?”
苏听雨把脸埋进手臂,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可是就0.3秒,眨个眼睛都不够......”
“够机器统一口径。”陌知远淡淡补刀。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上完课回来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声音渐渐嘈杂。
李书遥深吸一口气,往前翻笔记本。
前面几页贴着她这几天打印的文献,还写着自己的推论,可内分泌紊乱、青春期发育障碍、染色体异常、癔症性躯体化障碍等.....每一份的结论旁边都用红笔画了叉。
“身体无病变,激素正常,骨龄正常,影像无异常。”
她逐条念出来,像在读一份判决书,声音冷得不像话。
“唯一的异常,是所有仪器的那0.3秒,科学解释不了仪器为什么要撒谎。”
她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钢笔落下,在页面正中写出一行字。
排除法剩余选项:玄学。
”玄学?书遥,你是不是李书遥?风哥,我怀疑二哥被脏东西附体了!”苏听雨不可置信道。
“神马?!玄学?!”
一直听着这些的许沐风,一个弹射从沙发里蹦起来,三步跨到桌前一把按住笔记本。
“李书遥!你可是全校理综第一!你的论文拿过奖的!你现在跟我说玄学?!下一步是不是烧香拜佛求符水啊?!”
“沐风,情绪。”
李书遥试图抽回笔记本。
“老子情绪很稳定!”
少女音当场劈了个叉,许沐风自己愣了半秒,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低。
“我是说,我,我很冷静,我冷静地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鬼神。”
“我们,反证。”陌知远缩回床角,声音从帽衫里飘出来。
“那是科学还没发展到那一步!”许沐风压着声音说。
“科学检测了我们。”李书遥平静地看着她,“然后科学失败了。”
许沐风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最后冲向沙发,把那口气全泄在抱枕上,抱枕再次惨遭毒打。
打破局面的是一声不合时宜的欢呼。
“有救了!兄弟们!”
苏听雨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两圈,踮着脚,双马尾甩出金色的残影。
“我直播的时候,有粉丝推荐过一个占卜店!城西巷子里那家,据说超灵的!”
三人看了过来,至少她们能确定,这个苏听雨是纯度拉满的。
“有个妹妹去算姻缘,说她命中注定三条桃花线,结果第二天就遇到三个相亲对象!”
“三条桃花线还能叫灵?”许沐风翻了个白眼。
“重点不是这个!”苏听雨跑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吓人,“重点是我记得路!后天,我们翘课去!”
“我不去。”许沐风抱起手臂,“我拒绝在这种一听就不可靠的东西里寻找人生答案。”
“你有别的答案吗?”苏听雨歪着头反问。
许沐风:“……”
“没办法了,先把玄学的资料过一遍。”李书遥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信息差,至少我要知道我们在对付什么。”
键盘声持续到后半夜,四台设备围成一圈。
苏听雨负责找各自故事,搜集传说的速度快得惊人;陌知远负责核实来源,一半的故事十分钟内被判定为营销号编造;李书遥负责归纳,然后整理并分类,找出共同处与差异处。
许沐风抱着篮球坐在沙发,抱枕早就丢在一旁,全程在思考要不要拉下脸去摇人......
“这个!”凌晨一点,苏听雨猛地凑近屏幕,“明代的,有个县令当众骂了河神三天,第四天满县百姓失声,只有县令一家嗓子没事,因为神明要留着他开口道歉。”
“出处存疑。”陌知远扫了一眼。
“结构是对的。”李书遥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看这一批,骂灶王的那户人家,骂城隍的货郎,还有个书生骂了文曲星......所有传说的解法都是同一个套路,”
她把三份资料的结论并排列出来,钢笔尖点在纸上,轻声念出自己写下的总结:
“这里头都有种说法,叫做愿力,找到愿力的源头。”
“神明降罚,是因为被冒犯,然后以自身愿力诅咒。”
“解咒不在符咒,不在祭品,在于找到那股愿力从哪儿来,向它道歉,或者补偿它。”
“愿力?”许沐风皱眉,“什么词啊,听着还没仙侠剧里修仙靠谱。”
“命名不重要。”李书遥摇头,“重要的是这是同一套东西,惩罚是冲着情感来的,解开钥匙也得从情感里找。”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发现了神明,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有个漏洞。”
“愿力的源头,意味着那个源头是活的,能感知到我们骂它的存在。”
“可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游戏里骂了一个队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火线大神明。”苏听雨小声说,“你们说,会不会这人的ID,刚好撞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哦。”白色蘑菇不以为然。
”概率太低了。“李书遥补充。
沉默,又是沉默,但这里没有康桥。
凌晨两点四十分,苏听雨趴在桌上睡着了,双马尾摊了一桌子;
许沐风抱着篮球歪在沙发里,鼾声又轻又软,全没了从前震天响的架势;
陌知远蜷在床角,兜帽罩着半张脸,是颗很好戳的白色蘑菇。
李书遥还醒着,她盯着排除法剩余选项:玄学。
钢笔无意识地在转圈,思考陷入僵局的时候,手总是自己动起来——转着转着,笔尖落到了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
笔尖划过一条弧线,三条短线切过弧线的端点,弧线两端向外延伸出平行的直线,又在某个精确的角度收拢并交汇于中心一点。
一个简洁的、结构完美的几何图案......
笔尖停住了,李书遥看着它,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好像只是纯粹的构图直觉。
这图案,像什么东西被四股力量同时拉住,拉向同一个原点。
“奇怪......”她低声自语。
台灯咔哒一声熄灭,黑暗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那个图案静静躺在那却什么也不说,李书遥叹气埋头睡去。
同一片夜色下,帝江城的某处。
一位少年走在街边,他手腕一块机械表的表盘上,是一模一样的图案。
“小希,收工了,别逗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