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巷子不但老,还又窄又绕,关键导航上这块还是空白的。
青苔顺着砖缝爬上半墙,苏听雨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去春游。
“就是这儿了!半仙阁,我的粉丝妹妹说超灵的!”
木门吱呀推开,柜台后打盹的老头猛地惊醒。
他本是江湖骗子出身,巧合下也算拜了坑爹师父,但学的本事半点没用上。
这些年来反倒是那些骗术,看手相、算姻缘比什么玄里玄乎的东西信得多,骗一个是一个且这三十年来风平浪静。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四个人,这是四个少女:
一个黑短发白皙肌肤一脸不爽,耳朵上那颗耳钉倒是有些来头;
一个黑长直推着眼镜面无表情,一股清冷书卷味是骗不了那种;
一个金发双马尾笑得甜度超标,一眼看穿着打扮就是富家小姐;
一个裹在卫衣里垂下的发如雪,帽檐压得只露出半张苍白小脸。
“四位……姑娘……”
老头的声音开始打飘,三十年了,他那坑爹师父的本事头一次用上。
“大师!”苏听雨往前一步,“我们要算命!算怎么变......呃,算怎么,那个,转运!”
老头哆哆嗦嗦抓过她的手,掌纹刚看一眼,他又抬头看看另外三个。
浑浊的眼珠来回转了三圈,他伸手虚点四人的额头,保险起见已经开始默念祖师保佑......
“印、印堂发黑,你们这印堂,黑得……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具体点。”李书遥推了推眼镜。
“具体的......具体的......”
老头一把扯下招牌上“包准”的红纸。
“三位……四位姑娘,不不不,我懂规矩的,具体的不能说......不能说......“
他说着,忽而陌知远抬了抬头,看到她那双红瞳,老头慌忙往后躲。
”我这点糊弄人的本事......”
苏听雨听着,想着也许只是难办。
她刚想要塞钱过去,老头反倒自己拿出几张,恭敬地递了过来。
“不是,我不差钱的。”苏听雨下意识说。
老头一愣,手中纸钞飘落在地:“不......不差钱......那,那您差什么?”
忽地是一阵风,老头踉跄地似逃命地滚进屋子,慌忙地爬起来木门在四人面前砰地合上,门板抖了又抖。
这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七十岁。
木门里,传来脑袋碰地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四位大仙,老头我此生也是罪有应得,不知哪里冲撞了四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出了巷子口,许沐风抱着手臂冷笑:“看吧,封建迷信,还把自己都骗了。”
“他刚才手都在抖!”苏听雨不服气地跳脚,“万一……万一他是真的看出了什么呢?”
“他看出的只有四个大活人妖气冲天。”
李书遥的声音很平,说出的话却让三个人齐齐噎住。
回寝的路上,帝江城的晚霞烧得很旺。
四道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她们得赶在人多起来前溜回寝室,说起来,她们这几天都没去课堂......
凌晨一点,213寝灯火通明。
李书遥的笔记本电脑上摊着文献,《道藏》影印本、民俗学论文、还有三篇来路不明的论坛帖子。
她抽出钢笔,在打印纸上临摹符文,一笔一划,结构严谨得像在解高数。
许沐风凑过来:“这是什么?”
“镇邪符......”她推了推眼镜,“文献里记载的版本有三个,我把三种都画了。”
“贴哪儿?”
“贴诅咒对象……我们四个的脑门上。”
苏听雨上前,已经抢过一张拍在自己额头上,双马尾配上黄纸符,视觉效果惊人。
她拿出镜子照了十秒,什么都没发生,只收获了一张可以发粉丝群的图,换一起她会说:新认识的小妹妹。
可现在,她高兴不起来。
“没用啊。”
“符要血引。”李书遥翻着文献,“以血为引,方通神鬼。”
许沐风眼睛一亮,这个简单。
她抄起桌上的圆规,把尖头对准食指指尖,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嘶......”
指尖冒出一个极小的血珠,她皱着眉用力挤、挤,再挤。
少女的手指又细又白,皮肉紧实,血珠颤巍巍地冒出点点,可就是不往下掉,憋出来的量怎么感觉没蚊子叮的多。
“老子以前……”她压着劈叉的嗓子,指尖悬在符纸上方,“以前割破手能流半张纸!”
“哪有那么夸张?现在这个手指......”苏听雨凑过来端详,语气充满怜爱,“好可爱好小哦,戳一下会痛痛的那种吧?”
“混蛋!闭嘴!”
那滴血最终落在符纸中央,晕开一个针眼大的红点,不过符纸没有任何反应。
“嗯。”
缩在角落的白色蘑菇看完全程,评价了一个字,然后她默默转过身,面前的打印机嗡嗡作响。
她把符纸扫描进电脑、修图、批量打印,一分钟能出二十张“镇邪符”。
她拿起一张,面无表情地贴在自己脑门上,帽衫配符纸,红瞳在帽檐阴影里眨了眨。
“量产型。”她说。
“还得是你,这是对神明的批量挑衅......”李书遥按着眉心。
许沐风倒是乐了,看着这二十张符纸:“还是老四思路广,符多力量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书遥。”
她把手里那二十张符纸,一张张贴满寝室四壁,贴完退后两步验收,整个寝室看上去强大多了好吧!
可四个人站在符纸中间,面面相觑,谁也没变成谁。
“最后一条路了。”苏听雨看了眼手机,“我粉丝群里说,月圆之夜许愿,心诚则灵......今晚刚好。”
凌晨两点,寝室的灯全部熄灭。
四个人并排站在窗边,头顶是一轮浑圆的月,清辉洒下是四个小小的影子。
月亮很亮,而这时候不需要沉默。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苏听雨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乖巧可爱。
“跟着我说,我想变回去。”
“我想变回去。”许沐风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在跟谁叫板。
“我想变回去。”李书遥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变回去。”陌知远依旧言简意赅。
四道细小的声音在夜里散开:
苏听雨踮起脚,好像离月亮近一点愿望就能快一点实现;
许沐风攥着拳,要是那什么鬼神明再阻挠,得胖胖给祂两拳;
李书遥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心里有些荒唐的感觉;
陌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月亮,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夜风停了,月亮被云遮住了。
重点是,是一片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严丝合缝地把月亮裹了个正着,动作快得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了它。
清辉消失,窗边一暗,没有人说话。
苏听雨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踮着的脚尖慢慢落回地面。
许沐风张了张嘴,猛然炸开:“有种和老子刚正面啊!混蛋!”
李书遥的钢笔不知何时被她带到了手边,此刻正无声地在指间转着圈。
白色大蘑菇依旧沉默。
“……睡觉吧。”许沐风哑着嗓子说。
云散了,月亮重新露出来,圆得无辜,亮得坦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个人轻手轻脚地爬回各自的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黑暗里,只有陌知远还没睡。
她仰面躺着,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就在四人齐声说“变回去”落地的那一瞬间,她耳机里毫无征兆地流出一段电流杂音,滋滋啦啦地持续了三秒。
杂音的尾巴上,有个声音,轻轻笑了两声。
像个年长的老人,看着谁家的孩子干了件傻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陌知远睁着眼睛,红瞳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盯着床帘顶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把耳机音量调成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