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艾瑞娅转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着。
“我把我的位置转交给她。”
“让这个小家伙体会一下我的感受吧。”
“让她负责我们的早饭，负责管理检查我们的工作，看管所有的烂摊子。”
“让她知道我所背负的‘姐姐’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滋味。”
说完艾瑞娅得意地叉着腰，期待地看着兰迪。
兰迪盯着艾瑞娅看了好几秒。
“你是认真的，对吗？”
“当然了！”艾瑞娅拍拍胸脯说道。
“……这算教训，还是算整蛊？”
“都不是。”
“这算教育。”
“…”
“哈哈哈，还是我们的艾瑞娅聪明，能想到这种教育方式，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啊！”
兰迪被艾瑞娅的幽默给逗得合不拢嘴。
“行，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就一天。”兰迪话锋一转，“另外，不能真出乱子。”
“嘿嘿，出了乱子算她的！”
“艾瑞娅…”
“……好啦。不出乱子，可以吗。”
“哦，对了。”
“这件事，先别让其他人知道。”兰迪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前。
“为什么？”
“因为，惊喜被泄露了就不惊喜了呀。”
艾瑞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
“那谁去跟她宣布？”艾瑞娅问。
“你，还是我？”
“你觉得呢？”
“你。”艾瑞娅说得毫不犹豫。
“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你了。”
“如果我出面，她只会跑，而你就不一样啦！”
“呜呜呜，好吧，不过你说的有道理…”
兰迪调皮地用双手擦拭不存在的眼泪，随后他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咯。”
“因为你是爸爸啊，完毕。”
兰迪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诶呀，你这又是跟谁学的？”
“泽赛。”
……
下楼梯之前，艾瑞娅去洗了把脸。
维蕾特正在店里理货架，一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来。
二人神清气爽，看起来像是没发生早上那些事情一样。
她眨了眨眼，有些欣慰的看着他们。
“事情都解决了吗？”
“嗯。”艾瑞娅轻松回道。
“和好了。”兰迪也附和着。
“……那就好。”
维蕾特松了口气，笑了笑。
…
午后，后院。
院子角落里立着一只旧木箱，是去年换下来的货箱，原本等着劈了当柴烧，此刻却被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正中央。
箱盖上斜靠着一块从店里淘汰下来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致歉》
“各位！”
伊莉雅站在木箱上，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现在演绎的，是本季度最重磅的新戏！”
“名字你们都看到了，《致歉》！这是一场关乎于灵魂的救赎！”
草坪观众席上，安娜抱着膝盖坐得端端正正，查理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写作笔记本，手中的铅笔在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待我先记录一下这部《致歉》戏曲的基本信息。”
“伊莉雅编剧兼主演，素材第三稿。”
“诶，什么时候？上一稿是什么？”安娜小声问。
“上午的《鸡蛋的葬礼》”
查理翻了一页。
“被导演本人当场否决了。”
“她开排之前就跟我讨论过关于这部曲目名称的争议了…”
“因为葬礼不吉利！”伊莉雅在木箱上跺脚。
“好了，安静！安娜，你来演姐姐。”
“哦……好。”安娜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预备，起！”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悲壮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奔赴刑场。
“姐姐。”
她一手抚胸一手缓缓抬起，声音低沉。
“今日之事，皆因我一时糊涂。我，伊莉雅，愿以此身，承担一切后果…”
“然后呢？”查理记录中。
“…”
“然后……”伊莉雅卡住了。
她张着嘴，维持着悲壮的表情，僵了足足五秒钟。
“……姐姐，我……”
“我什么？”查理头也没抬地问着。
“……换下一版！”
“史诗版！”
伊莉雅清清嗓子，重新酝酿情绪。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座传说中的宅邸。”
“宅邸里住着一位威严的大姐，而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命运的旋涡将我卷入深渊…”
为了表现“命运的旋涡”，她当场原地转了两圈，草坪上出现了一个螺旋的小坑。
“……为了赎罪，我决定，姐姐，我……”
“…”
“又是我什么。”
查理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三稿了，每一稿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还有，为什么是很远的地方？这跟你道歉有什么关系？”
查理不假思索地发表着自己的疑问。
伊莉雅从木箱上跳下来，来回踱步。
“我说啊，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台词？我本子上的纸都因为你撕了一页又一页了。”
“催什么催！”
“艺术是需要精雕细琢的！”
“你看那些搞雕塑的大师，哪一个是三两锤就凿出杰作的？都是一刀刀磨出来的。”
“好词也一样！要仔细琢磨，你这一个劲的催，就跟举着锤子，冲进雕塑工坊里，催师傅当场交货一样粗鲁！”
“等本小姐想好了，保证你们听了当场鼓掌！”
伊莉雅慷慨激昂地表达了自己对于艺术的见解，并且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虽然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就是了。
“…”
“我会跟姐姐说明，让她下周发零花钱时，从你那里抵扣掉我损失纸页等额的那一部分。”
“真是的，就几页纸有什么好计较的，我回头把我的算术草稿本送你了！”
“呵呵…恐怕安娜都能明白你在打的什么主意吧。”
被晾在一旁的安娜，有些恼怒地打断了二人的争论，冲着伊莉雅说道。
“其实很简单啊。”
“你就直接说，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那样。”
“你不懂！”
伊莉雅猛地回头。
“直接说的话，多没有诚意！”
“不管是艺术还是致歉都是要有仪式感的！”
“要有铺垫！要有起伏！要让人听了以后…”
她比划了一个“热泪盈眶”的手势。
“就想要当场原谅我啊！”
“…”
“那你说词啊。”
查理再次回到谈话中。
“我在酝酿！”
安娜看着二人的模样，歪着脑袋尴尬笑笑。
安娜这时转向伊莉雅，轻声开口。
“姐姐。”
“头还疼吗？”
“不疼！”
伊莉雅回答得飞快。
“一点都不疼！再说了，也是她害我摔的，她要是不…”
“…”
话到嘴边伊莉雅停住了。
安娜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感受到妹妹真挚的目光，伊莉雅的声音越来越小。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点问题。”
“可是她先……她先……”
“嗯。”
“……”
伊莉雅抱着脑袋蹲了下去，仰起脸。
“呜……我好像闯祸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现在这个时间段，应该是泽赛在给我们讲课呢？”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
查理推了推眼镜，掰着手指细数着今天发生的事。
“鸡蛋全碎，厨房早餐全面瘫痪，艾瑞娅被当众批评，泽赛出门采购等。以上事件，全部可以追溯到同一个起点。”
“哪个起点？”
“你。”
“……”伊莉雅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根据我读过的所有小说…”
查理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现在这个阶段，叫‘逃避冲突’。不想见面，不想说话，假装无事发生。”
“才不是，我根本不介意这些。”
“根据案例，下一阶段，通常是当事人嘴硬，不肯承认过错。”
“…”
“算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自己玩吧！”
“根据案例，下一阶段，通常是当事人独自游荡。”
“啊！真是的，你够了，查理！”
“最后是离开人群，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假装思考人生，假装自己很深沉…”
“游荡听起来好帅啊。”安娜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夸奖，安娜。”查理推了推眼镜。
“还有，你的关注点有点偏离我本意了…”
伊莉雅已经跳了起来。她整了整衣领，单手扶额，摆出一个忧郁的侧脸。
“我需要去静一静。”她用念台词的腔调宣布。
“谁都不要找我。”
说完，她背着手，迈着戏剧化的步伐，穿过院子，出了后门。
“等等！下午还…”
“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安娜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真的没事吗？”
“有事。”查理重新打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一笔。
“但她还不知道是什么。”
“…”
等到伊莉雅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后，安娜对查理开口道。
“所以…现在由你来扮演伊莉雅姐姐吗？”
“…”
“呵呵呵，安娜啊…”
“我拒绝。”
随后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
钟铃大道上，伊莉雅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周围零零散散的人群从她两侧掠过。
伊莉雅口中的“静一静”，实践起来就是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
她沿着围墙外的土路晃悠，踢了一路小石子，把路边的每一根栅栏桩都摸了一遍，每一处野草都无一幸免。
走着走着，就晃到了钟铃大道东段，又拐进一条支巷深处。
巷子里没什么人，背阴，安静，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空货筐。
完美的独自游荡地点。
伊莉雅背着手在巷子里来回踱了两趟，觉得光走路太没气氛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墙根开始排练。
“姐姐。”
她对着空气深深鞠躬。
“今日之事…”
一个抱菜篮子的婶婶从巷口经过，听到姐姐二字，脚步顿了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又看了看四周，确认这条巷子里没有别人，她这才加快脚步走了。
“…”
“嗯…这人怎么了？”
伊莉雅发现了婶婶的异常。
但她似乎认为是自己的表演太过动人，吸引了街道上行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
“哎呀呀！我伊莉雅的表演不论到哪里始终都能够吸引到别人的目光啊！”
“算了，今天我没有闲心去照顾粉丝的需求。”
“本小姐现在要进行表演训练，就不招待粉丝咯。”
伊莉雅浑然不觉，渐渐走入巷子深处，边走边沉浸在悲壮的情绪里。
“皆因我一时糊涂！我伊莉雅愿以此身…”
“站住！”
一声呵斥从伊莉雅前方货筐方向传来。
伊莉雅循声望去，三个身影从货筐后头鱼贯而出。
刚才还蹲在那儿小声分一包薄荷糖的三个人，此刻已经摆开了架势。为首的又高又瘦，抱着膀子挡在巷子中间。
“这条巷子，归我们管！”
瘦高个儿率先开口道。
“想过去，留下糖果！”
直到最后一个字以前，都还是完美的舞台腔，只可惜最后一个字，因为声音过高，劈了叉。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咳嗽一声，为了掩饰尴尬，就地来了个劈叉。
这次没有失误，劈得很标准。只是没有人为他鼓掌。
“……”
伊莉雅点点头，抱臂旁观。
“劈叉不错。台词不行，还欠缺，声音劈了。”
“谁允许你评价的！”
瘦高个儿从地上弹起来，指着她的鼻子。
“报上名来！”
“暮钟镇，钟铃大道，哈特福德家六姐（其实是六妹），伊莉雅在此！”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潇洒地一挥。
“我乃未来的大明星！你又是谁？”
“哼！”
瘦高个儿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
“听好了，说出来吓死你，扫帚骑士团，大将军，托比是也！”
"……"
“她…她的名号好像比咱们的长好多啊，比不过啊！”托比泄了气。
"……"
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那我们也报上家庭住址，三个人加起来肯定比她一个人长！”
“哼哼哼，我就不相信这样还比不过！”
托比蹲下小声地跟另外二人得意洋洋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到一秒钟，就被身边的奥托制止了。
“那个。”
队伍末尾，一个抱着书包的小个子怯生生地举起手。
“托比，我们叫托米奥……不是扫帚骑士团。”
“还有，我们好像不能暴露自己家的位置吧？你忘了老大的话了吗？”
“闭嘴米洛！”
米洛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壮实的奥托身后。
奥托站在原地，像堵墙，面无表情地看着伊莉雅，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托米奥……”
伊莉雅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越来越亮。同行！这是同行啊！
“你们是戏班子？”
伊莉雅激动地问道。
“什么戏班子！”
托比恼羞成怒。
“我们是……是这一片最有名的组织！”
“组织？”
“对！”
托比叉起腰，自豪地介绍着。
“这片街，就没有我们托米奥摆不平，做不到的事！小姑娘，我劝你放尊重点，不然…”
“不然…”
米洛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鼓足了勇气道。
“不然，托米奥……托米奥不会放过你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伊莉雅眨了眨眼，问得无比认真。
“托米奥是谁？”
"……"
"……"
"……"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托比的嘴张了又闭，米洛的表情凝固了，奥托看了看托比，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米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最后是奥托开了口，但依旧言简意赅。
“……不存在。”
“不存在？”
听到这里，伊莉雅更困惑了，歪着脑袋，挠着头发。
“不存在的人，要来不放过我？”
"……"
“你们到底是不是同行啊！”
“啊啊啊！气死我了。”
“我的意思是，托米奥是我们组织的名字！你这个笨蛋！”
托比气急败坏地骂道。
“什么！你敢叫我笨蛋，还真敢说啊！”
“在家里，爸爸都不敢说这话！你比爸爸都厉害吗？”
说罢，伊莉雅也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地要与他们比划比划。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米洛忽然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伊莉雅。
“等等！”
“你……”
他越看越眼熟，好似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下午在院子里，对着一只木箱念台词的那个？”
“放、放学的时候好像见过你。”
米洛挠了挠头，认真地回忆着。
“你站在木箱上，一会儿鞠躬，一会儿叉腰的。”
听米洛一说，奥托似乎也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转圈了。”
听到此话，伊莉雅愤怒的情绪平静些许，又恢复到得意洋洋的模样。
“哼！竟然见识过本小姐的美妙舞姿与精湛演技，还敢如此无礼！”
托比闻言出声挑衅道。
“就你这小个子，还能演什么样的好戏啊？”
“呜哇啊！”
“好、好啊！偷看本小姐排练，还敢劫道！”
刚刚恢复平静的情绪，再次被挑起，伊莉雅怒不可遏地步步逼近三人。
“你们完蛋了！我生气了！”
就在这时，一道无比耳熟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
她迅速回过头，巷口的逆光里，格莱斯抱着膀子靠在墙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格莱斯！”
伊莉雅的声音带着惊讶与激动。
“好巧啊…”
“怎么在这碰着你了，泽赛还没回来给你上课？”
格莱斯神情有些古怪。
“来的正好！”
伊莉雅无视了格莱斯的问话，又接着自顾自说了起来。
“就是这些人，他们想要欺负我。我刚刚在这边排练，他们上来就找我麻烦！”
“你们要倒霉了，这是我们家的格莱斯，你们三个都打不过她一个！”
说完伊莉雅后退了两步，靠近格莱斯，得意地看着那边三人，用手扯着眼皮挑衅道。
“你，你…你说什么！”
“难道，她是？”
“不会吧，这么巧吗？”
三人听着这番话语，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地说着。
见到对方如此反应，伊莉雅也是十分满意。
“唉…”
格莱斯从墙上直起身，越过伊莉雅，径直走向三人组。
三人紧张地后退着，互相推搡，没有了刚刚的得意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