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伊琳娜后背发疼,少女难受地睁开迷蒙的眼睛。即便身下已经垫了三层毛毯,可她从小睡惯软床,骨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床板的硬
实,怎么躺都不舒服。
刺目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铺满了半个房间的地板。这里是【埃兰提亚军事猎魔学院】,第四阶级的单人寝室。
房间简单朴素,干净规整,没有半点高阶学员寝室的奢华优渥,但也给普通学员提供了私人空间。不过对于习惯了精致生活的伊琳娜来说,处处透着陌生的拘束感,还有一丝孤寂的压抑气息。
伊琳娜怔怔地望着光亮,心里一片阴郁。
她重生了。回到十六岁刚入学的这一年,回到了所有伤痛、纷争、纠缠都尚未发生的起点。
前世的悲惨落幕,盘在她的心底,解不开,理不清。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杀了我!明明大家一起熬过那么多难关,在最绝望的时候,都未曾言弃,到头来却在胜利后围杀了我!为什么?尤其是格里菲丝,别人好歹还有说辞,唯独她,到最后什么理由都没有。
只留下两句冰冷又莫名其妙的话——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你不该活下去。
伊琳娜始终不明白。
她不明白那份筚路蓝缕的感情,为什么会演变成彻骨的恶意。
她至今记得第一学期的开学考试。【埃兰提亚军事猎魔学院】的育人理念非常残酷,席位满员就没有阶级流动。一个学期只有三场大考能筛选洗牌,淘汰不适者;而空出的位置,留给那些真正有潜力的学员。除非有人实力强到极致,强到学院愿意为其做出让步,才能够打破这套规矩。
前世这所崭新建立的高等学院,一直都是强者扎堆,天骄遍地。
遭受到阶级划分不公平对待的她,年少轻狂,急于向世人证明自己,尤其是那些排斥自己的贵族少年少女。结果,由于实力不济,又加上匹配到了过于强悍的对手,最终功败垂成。莫须有的私生女污名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后来逆天改命。
那时候的伊琳娜失落又迷茫,是格里菲丝主动过来安慰她、陪伴她训练。
其实落魄大小姐也知道,格里菲丝最初靠近自
己,只是单纯的社交考量,但这已经足够了。
出身城邦公民阶级、长袖善舞的格里菲丝同学,对那时候自尊心崩溃的伊琳娜而言,实在是不可或缺。
多年以后,格里菲丝当初的贴心陪伴,换来了超乎想象的回报,这份始于刻意经营的人脉,最终催生出两颗真挚相拥的心。
心绪浮沉之间,寝室门外,一道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几个刹那过后,一阵敲门声。伊琳娜打开
门,记忆里温柔干净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门口伫立的少女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眉眼清浅温和,气质干净又自持,正是年少尚未沾染任何淤泥的格里菲丝。她身高一米七公分,在同龄女生中属于中等偏上的高挑身形,身姿挺拔利落,蓝白的衬料裹着她姣好的线条,藏着属于她的伶俐与傲气。
伊琳娜身上也是同款蓝白学院校服,只是穿在一米六六公分的她身上,少了几分舒展,多了一点收敛的拘谨。她微微抬眼,才能对上对方澄澈无害的眼眸,几公分的身高差,让这场初见的对视带着微妙的落差。
四目相对的瞬间,伊琳娜心神震颤。前世落幕前冰冷的绝杀,和此刻这张纯粹温柔的面容狠狠相撞,两段记忆疯狂拉扯。纷乱翻涌的思绪,让她一时之间失语,静静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格里菲丝看着她长久的静默,心里暗自揣测。她猜想,这位背负着私生女污名的女爵长久以来备受打击,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大概是没有料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同级生会主动上门结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格里菲丝没有因为冷场而感到尴尬,她熟记班级花名册上所有人的名字,自有一身傲骨,不会用尊卑敬称来拉开距离。她本就只是抱着平等结交的想法前来。
唇边浮起得体的浅笑,声音轻柔克制:“伊琳
娜,早上好。我是格里菲丝·古德温。路过见你待在寝室,便过来认识一下,今后四年同窗,还请多多指教。”
数个刹那过后,伊琳娜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淡淡应声:“嗯,我是伊琳娜·奥洛薇恩。”
疏离简短的回答,让格里菲丝心里生出一丝好奇。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人脉结交,可眼前的少女,好像并不如传闻里那般简单。
伊琳娜的肩膀非常轻地僵了一瞬。
眼前之人笑得温和无害,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如同月夜下拂来的晚风,温柔得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楚。可只有伊琳娜自己清楚,这份温柔的尽头,是前世刺穿她身躯、碾碎她所有信任的冰冷利刃。
四年学院生涯,命运的红绳从这一刻,便再度死死缠绕在了一起,永世无法解开。
格里菲丝完全没有察觉面前少女一闪而过的异样,侧身往门框处挪移半步,没有堵住门口;姿态舒展又得体,完美拿捏访客该有的分寸。她容貌出众,气质温婉,再加上待人谦和的性格,刚一入学便已经结识了不少同级生,人气方面完全不输贵族子弟。
反观伊琳娜,截然相反。私生女的污名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渍,令人难堪地影响着奥洛薇恩大小姐。旁人忌惮她正统的爵位,又鄙夷她不堪的出身,大多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无人主动亲近,只剩无尽的孤立与冷眼。
也正因如此,格里菲丝此次不带半点尊卑偏见的主动结交,才显得格外突兀。
格里菲丝微微偏头,看着眼前始终缄默的少女,语气轻柔得好似羽毛拂过:“我们既是同期入学的同窗,接下来四年都要共同求学。学院环境陌生,若是之后有什么不懂、不方便的地方,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格里菲丝的善意坦荡又真诚,落在旁人眼里,是自信包容的翩翩气度。无论身处何种场合,她永远能最快融入环境、与人交好,这份从容松弛,是旁人学不来的天赋。
可落在历经前世背叛的伊琳娜眼中,只余下刺骨的寒凉与荒谬。
伊琳娜抬眸,静静望着那张自信干净的脸庞,心底翻涌的悲怆与愤恨被她强行死死压下,最终只化作一抹浅淡的漠然。
她轻轻颔首,声音平淡至极:“好。”
简单一个字,疏离依旧,却终究是应下了这场宿命般的相逢。
格里菲丝眼底的好奇更甚,却没有多问半句,只是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安静立在门边。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少女的疏离感。伊琳娜话少、冷淡、情绪内敛,不会选择主动搭话,也不刻意维系氛围;整个人以最礼貌、最体面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将她拒之门外。
对此她没有半点不悦,也没有任何探究到底的冒犯行为。恰恰相反,她很得体地止住了话题。既然对方不愿多交流,那么她便适可而止,留下一份克制体贴的初次印象。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格里菲丝浅浅一笑,语调轻柔自然,真诚得没有一丝刻意:“明天正式开课,我们教室相近,到时再见。”
说罢,她微微颔首示意,身姿挺拔舒展,转身缓步离去。
走廊上的光线落在她的肩发上,勾勒出温柔细致的轮廓,步伐从容,自带着旁人难以比拟的自信气场。
这场搭话自始至终,她没有半分尴尬,没有一丝纠缠,完美维持住了那份包容、温和、分寸绝佳的好感形象。
也正是这份太过完美的得体,让伊琳娜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脚步声缓缓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
门外的温柔假象终于褪去。
伊琳娜抬手,轻轻合上寝室木门。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像一道分割线,隔绝了门外的温柔回忆,也隔绝了格里菲丝那副干净无害的完美面容。
直到这一刻,所有强行压下的情绪终于得以松动。
方才僵住的肩头彻底松弛,不是放松,而是紧绷到极致后的冷寂。
伊琳娜缓缓垂眼,漂亮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心里暗暗发凉。
又是这样。
还是这样。
前世初见亦是如此。
同样温柔的示好,同样得体的分寸,同样包容的姿态,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偏爱格里菲丝,下意识忽略她的孤傲、她的算计、她的昭然野望。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温柔黑发美人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冰冷残忍的心肠。
四年学院光阴。
命运的红绳已然重新纠缠。
前世刺穿她的利刃、碾碎她信任的温柔,如今再度上演。
但这一次,伊琳娜平静地站在昏暗的寝室之中,心里再没有当年的天真、赤诚与无条件的信任;只剩下一片狼藉之后的漠然。
这一世,我绝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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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只盘旋在心底,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可念完之后,伊琳娜并没有得到解脱,胸口反倒泛起一阵钝重的闷痛,像钝器缓缓砸碎胸腔。
理智一遍又一遍在脑海回放那场惨烈的终局:利刃刺入躯体的剧痛,格里菲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还有那两句冰冷无情的宣判。所有的告诫都在提醒
她,方才离去的那个女人,是潜伏在温柔伪装下的猎手,前世给予她的毁灭,真实而残酷。
但属于英雄王的记忆,不会随着重生而被轻易抹除。那些深陷绝境的日夜,训练场相互搀扶的剪影,无数次生死边缘彼此拯救的回忆,全都鲜活存留下
来。格里菲丝她最初接近自己或许出于人脉算计,可往后漫长的时间里,确确实实成为照亮她灰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恨意是真的,但那份刻骨铭心的眷恋同样也是真的。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来回撕扯,如同两股逆向的激流,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明明亲身经历过死亡,却依旧无法果决地将过去全部否定。这份藏在警惕之下的眷恋,是她重生之后最大的软肋。倘若稍有松懈,历史的车轮便有可能沿着旧有的轨迹再度滚动。
伊琳娜移步走到窗边,温润手掌贴住冰硬的玻璃窗。这种玻璃从室内可以看清外面,外面却无法窥见室内,用来守护学员的隐私。
窗外铺开【埃兰提亚军事猎魔学院】辽阔的景
致。几栋线条利落的高层楼宇错落排布,整片庞大建筑群专属单个年级使用。学院依照阶级划分出四块独立的教学区域,四个阶级对应A、B、C、D四种等级班。不同等级的班之间边界分明,平日里各班分开授课,互不打扰。她和格里菲丝,一同落在了最底层的第四阶级——一个D等班。
D等班收容低阶贵族、城邦公民,还有像她这样背负污名、被人刻意划到底层的领邑继承人。上层尽管给予了学院庞大的教育资源,但学院高层奉行斯巴达式的残酷竞争理念,四大阶级资源分配悬殊,D等班能分配到的资源总量是所有阶级里最少的。
学院为培养学员的实战与指挥素养,制定了双层竞争制衡规则:所有等级的单个班级,基本统一为三十人编制,分为六个五人小组。小组内部以能者上、优者下为准则,彼此协同;竞争只存在于小组与小组之间。季度月考的小组排名,决定有限资源里各组的分配份额,以此督促所有学员自我精进。
为了避免学员过度内耗、丧失大集体协同能力,影响日后战场指挥,同等级的所有平行班级之间,同样会展开班级比拼。班级整体名次,直接决定该班级的总体资源配额。这就形成了特殊的制衡:同班的各个小组要互相竞争,可在班级对外比拼时,又必须团结一致。倘若班级整体名次落后,全班所有人的资源都会随之缩减。
即便底层资源贫瘠,竞争依旧残酷。小组之间彼此较劲,同级各班相互角逐。而开学考、期中考与期末考,更是决定学员能否突破阶级桎梏,在第一阶级、第二阶级、第三阶级、第四阶级之间升降跃迁的关键。
透亮的玻璃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将窗外训练场的喧嚣隔得遥远。伊琳娜缓缓收回贴在窗面的手掌,指尖残留的微凉,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眼底所见的庞大楼群、森严阶级、层层嵌套的竞争规则,在她心中不是枯燥的条文,而是一张细密又冰冷的网。
【埃兰提亚军事猎魔学院】的规则从来公允,也从来残酷。
别人视这套规则为试炼,是翻身向上、挣脱出身桎梏的阶梯。可落在伊琳娜眼里,其余学员就算在学院止步不前,好歹还有家族、血亲可以依靠,总有选择的余地。可对于她而言,双亲早已不在,一旦在这里落败,退回领邑,等待她的只会是身不由己的政治联姻;一生都沦为别人博弈的棋子。她没有轻松的退路,容错率几乎为零,从踏入这里的一刻起,便只剩拼死前行一条路。
而心底最浓重的烦闷,从来无关贫瘠的资源、严苛的考核。
是格里菲丝。
那个和她同班的少女,那个前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破灭她一切希冀与性命的人。那张冷气森森的面容,此刻牢牢盘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搅得她心口阵阵发闷。
她最怕的,便是即将到来的小组分配。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与格里菲丝被分入同一小组,往后朝夕相对、贴身协同,一齐训练、并肩执行任务的日子该多么煎熬。
前世的背叛、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全都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让她对着亲手葬送自己的仇人,强迫自己配合、彼此信赖,简直是极致的羞辱与折磨。
伊琳娜心底生出一股执拗的抗拒。
千万不要同组!
她宁愿在小组比拼里光明正大地和对方角逐、抢夺有限的资源,宁愿站在对立的两端硬碰硬,也绝不要和格里菲丝捆绑在一处。
她可以接受规则的残酷,底层的窘迫,前路步步荆棘。但唯独无法接受,再一次近距离触碰这道刻骨铭心的伤疤。
远处的训练场上,细微的人影耸动,风掠过高耸的楼宇,稍稍吹散了几分郁结。
前路的阶级考核、小组竞争、班级博弈,都已经静静等候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恨意与烦躁。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这一世,她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