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派出所那把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
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啦滋啦。桌上一个暖壶，一个印着“执勤”的搪瓷杯，杯口有茶垢。后面那台旧电脑一直响，像风扇里卡了东西。
椅背上有人用圆珠笔写过一串号码，划掉了，划得看不出原样。
警察姓周，胸牌上写着。他打完电话，把本子翻回来。
“这个号绑了数字遗产托管。”
我说：“什么托管。”
“微信前两年上的。人在生前自己设，设好以后，如果账号长时间不登录，或者家里交了死亡证明，就激活。”
我说：“激活以后呢。”
“按他生前设的来。定时发消息、自动回复、相册转给谁，都能设。”
我听着，脑子里有点空。
我说：“那‘嗯’是自动回复？”
“可能是。”
“我发‘你在吗’，它回‘嗯’。”
“关键词回复。现在这玩意儿做得挺像人。”
“我发的是‘沈知’两个字。”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两个字也能设。”
我说：“那‘已读’呢。”
他没马上说话，把暖壶盖拧开，又拧回去。
“已读这个……按说托管号不会显示已读，只显示送达。”
“所以不是托管。”
“也可能是系统抽了。”
我说：“这个托管是谁激活的。”
他翻了两页，“申请人填的家属，材料齐，死亡证明、户口本，都传了。”
“她妈？”
“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我是她同学。”
“同学不行。”
他让我留了手机号，说核查完给我打电话。我把号码报了两遍，他写的时候笔尖漏墨。
他写的时候把一位数写错，划掉重写。划得很用力，纸破了。
“另外，”他说，“你别再发了。”
“为什么。”
“人已经没了。天天发这个，不合适。”
出来的时候天在亮。小区门口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白气，老板娘拿夹子敲铁盘。我买了两个肉包，咬一口，咽不下去，扔进垃圾桶，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辣，我说要。她夹了两个，装袋，收钱的时候找了我一张五块的，缺了个角。
回家我妈房门关着。我进屋躺下，睁着眼到六点半。外面开始有扫地声，一下一下的。
闹钟响，我按掉。
我坐起来，点开她的对话框。
我打：你要是被别人拿着号，就眨个眼。
发送。送达。
我等了一上午，卷子摊在桌上，一个字没写。手机扣在最上面，屏幕朝下，隔两分钟翻过来看一次。
卷子翻到有算式那页，笔在手里转，掉过两次。
十一点五十，手机响了一声。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我把它翻过来。
不是回我那句。是她那边发来的新消息，四个字。
饼干潮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过的全是早上那把塑料椅子，还有她桌上那半包苏打饼干，封口卷着，谁也没动。
我打字：哪包饼干。
发送。送达。
下午两点零几分，送达变成了已读。
没有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