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
把地址抄在作业本最后一页，抄了两遍，怕抄错。猫睡在脚边，我翻身它就抬头，看我一眼又闭上。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没回那条消息。
早上我妈喊我，我出去吃了两口面，说今天有事。她问什么事，我说同学的事。她没再问。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给张野打电话。他响了六声才接，声音糊着：“几点啊你知不知道。”
“你起来。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学校后面那条街。”
那头静了两秒，“你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你那个，”他顿了一下，“你那个微信的事？”
“嗯。”
“我叫李程。”
“不用。”
“我一个人按不住你。”
我说：“随你。”
四十分钟后他俩来了。李程骑电动车，张野坐后面。我在楼底下等，兜里揣着个手电筒，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早就不亮。
五号楼在学校后街，从校门口往右，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巷子。楼是老楼，六层，墙上的号褪成了灰白色，“5”下面那一横快不见了。
单元门是铁门，锁芯被人塞了东西，一推就开。楼道里灯坏的，只有二楼有个声控灯还能亮。
张野拿手机开手电，照墙上。
“三单元。”他说，“301还是501。”
“没说。”
“那咱从楼底下看，哪个门有人。”
一楼两户，门上贴着对联，旧的。上到二楼，一家门口放着鞋架，一家没有。三楼，楼梯口有股味，烟味混着药味，还有一点剩菜的味道。
301在左手边，门是老式防盗门，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锈。
门边放着一双男式皮鞋，鞋跟踩歪了。还有一双旧棉拖鞋，鞋面塌了。
我站在门口，抬手，又放下。
李程在后面小声说：“敲啊。”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重一点。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听不清，接着是拖鞋擦地板的声音，很慢。中间有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里面站着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头发乱，穿件旧毛衣，腿边靠着一根拐。
他眯眼看我们，先看校服，再往上看脸。
“你们谁啊。”
“叔叔，”我说，“沈知……我们是沈知的同学。”
他没说话。那条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皮动了一下。
“哪个班的。”
“高三七班。”
他又看了我很久，把门关上，链子哗啦响了两下，门再打开。
“进来吧。”
屋里不大，客厅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药盒、一个暖壶、半个馒头。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没让我们坐，自己先坐下了，把拐靠在茶几边。
“你们怎么找来的。”
我张嘴，卡了一下。
“她跟我说的。”我说。
“她？”他抬起头，“她怎么跟你说。”
“手机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她手机不是在她妈那儿吗。”
我没接这话。
李程在旁边说：“叔叔，是这么个事……”
我说：“你别说。”
张野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叔叔，”我说，“你知道她那天晚上要去哪儿吗。”
他没答。他把桌上那个馒头掰了一半，又放回去。
“她常来。”他说，“每周来两回。给我带药，倒垃圾，买菜。有一回我卧床没起来，她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我听着。
“她跟我姓。”他说，“我是她爸。”
屋里静了一下。
张野在背后动了一下。我也没动。
“她妈不让她来。”他说，“她偷着来。来了也不坐久，怕她妈发现。每回进门第一句话都是‘我就待十分钟’，待了半个钟头才走。”
他把拐挪了挪位置。
“那天晚上她说要带个人来。她说她有个同桌，嘴硬。”
他抬头看我。
“她跟我说过，她同桌别看那样，人是好的。”
我没说话。
“她那天晚上没上来。”他说，“我等到十二点，打她电话，通了，没人接。我以为她跟她妈吵了。”
他停了停。
“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屋里又静下去。电视里有人在笑，很吵。
张野在后面轻轻碰了我一下。
“叔叔，”我说，“她微信的号，您知道怎么弄吗。”
他看着我，慢慢把头摇了一下。
“她给过我一个手机。”他说，“旧的。里面就一个微信，是她给我申请的。我也不会用。”
“您那个号里，有没有她的消息。”
“有。”他说，“可我看不懂。都是她发的。”
我说：“能给我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