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实在撑不住了。
那道火毒顺着被震伤的心脉长驱直入,在她那仅仅只有炼气期的身体里疯狂肆虐。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畔的嗡鸣声越来越大,这具躯壳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意识正在不可挽回地坠入黑暗。
“不行……若是就这么晕过去……”
赫连永绥的神魂爆发出了离谱的执念。
他怕死吗?
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不怕。
他怕的,是自己若是就这么仰面朝天地晕死过去,在清河原的晚辈面前,恐怕是难以保全清白了。
虽然现在没法说清楚要保全什么清白,换任何一个宗门的弟子自己都懒得想这些,偏偏这是清河原的。
“老夫宁可毒发暴毙,也绝不能晚节不保!”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息,夜枕梦身子一歪,狼狈地翻了个身,将自己正面朝下,趴在了满是泥泞与腐叶的地上。
借助着大地的掩护,尴尬终于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你……”应聆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
“别动。”
夜枕梦艰难地偏过头,半张绝美的脸颊贴在泥水里,那双原本应该媚意天成的眸子,此刻却盯着应聆聆。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也没有魔教妖女的疯狂,只有一带着上位者威压的死亡凝视。
“听着……”夜枕梦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要治……就隔着衣服,治我的后背,你若是敢把我翻过来……”
她盯着应聆聆的眼睛,语气森寒如铁:“我做鬼,也要先杀了你再去轮回。”
话音刚落,那双清冷的眸子终于失去了焦距,夜枕梦彻底昏死了过去。
应聆聆被这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魔教妖女,后背竟然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明明是个快死的人,怎么刚才那个眼神……比师父温择雨动怒时还要可怕百倍?!
“我、我不翻你就是了……”
应聆聆像个受气包一样,委屈地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完全不敢乱动,只当这是大日盟妖女对正道修士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
可是……
应聆聆擦了一把眼泪,看着毫无防备地将后背留给自己的夜枕梦,心中充满了不解。
“既然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要把后背交给我?”
将后背交给一个敌对阵营的人,无异于将性命拱手相让。
这个大日盟的妖女,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怪物?
但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夜枕梦背上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应聆聆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杂念,双手结印,掌心凝聚起清河原最纯正的青色灵力,小心翼翼地隔着那件被鲜血染透的衣衫,贴在了夜枕梦后背的灵台与命门两大要穴上。
灵力初探,应聆聆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狂暴的阻力。
夜枕梦体内那属于大日盟的阴冷傩气,虽然微弱,却犹如护主的孤狼,对着外来的正道清气发出了本能的抵抗。
“糟了,功法果然相冲……”应聆聆急得满头大汗,正犹豫着要不要强行灌注灵力。
但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昏迷中的夜枕梦,或者说,是蛰伏在这具躯壳深处的赫连永绥的灵魂,在混沌中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清河原的温和灵力。
那是他创立的宗门,那是他修炼了六百年的本源气息。
几乎是在潜意识的引导下,夜枕梦体内那两条一阴一阳,原本因为火毒而互相冲撞的经脉突然停止了暴动,自发地运转了起来。
雨随春生。
清河原最高心法,也是赫连永绥当年仗之横行天下的无上绝学。
应聆聆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她感觉到,自己探入对方体内的灵力,不仅没有再遭到任何排斥,反而被一股庞大却又温柔到了极点的力量包裹住了。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孩童,突然被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慈爱地牵住了手。
夜枕梦那双系经脉仿佛化作了春日里最绵密的细雨,不仅轻而易举地将应聆聆的灵力梳理得服服帖帖,引导着它们一点点拔除心脉中的火毒,甚至……甚至还在运转的过程中,顺带着帮应聆聆完善了她平时修炼时一直涩滞不畅的几个小周天!
应聆聆一边抹着控制不住往下掉的眼泪,一边机械地维持着灵力输出,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明明是个大日盟的妖女,修的明明是污秽的傩气,可她的经脉运行轨迹……为什么比我还要契合清河原的心法?为什么她体内的灵气,感觉比师父的还要温和?!”
温择雨的灵力虽然强大,但总是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死寂。
而此刻夜枕梦体内传来的气息,却带着一种万物复苏,润物无声的宏大生机!
时间在诡异而和谐的疗伤中缓缓流逝。
“咳……”
一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寂静。
夜枕梦的睫毛微微颤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火毒已经被那股熟悉的同源灵力逼出,胸口的灼痛感大大减轻,剩下的只是一些皮肉外伤和脱力后的虚弱。
然而,夜枕梦醒来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检查内伤,也不是防备身后的应聆聆。
这位正道魁首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右手闪电般地探向了自己的小腹下方!
隔着湿透的衣裙,手指触摸到了昏迷前刻意压在身下的那个位置。
结扣还在,虽然松散,但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呼……”
夜枕梦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确定自己没有暴露后,夜枕梦这才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她转过头,刚好对上了正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她的应聆聆。
此刻的夜枕梦,虽然发丝凌乱,脸上沾着泥污,但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庞,在气血恢复后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感。
两人距离极近。
应聆聆看着那双眸子,不知怎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跳更是如小鹿乱撞般漏跳了半拍,慌乱地低下了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看着小姑娘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夜枕梦竟生出了一丝长辈的欣慰。
“还知道害羞,心地也算纯善,被敌人恶言相向还能摒弃前嫌出手相救。”
“这丫头,总算还有点当年我定下的清河原弟子的样子。”
欣慰归欣慰,但戏还是得做足。
夜枕梦冷着脸,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谨慎地控制着站姿,完美地掩盖了尴尬。
她看都没看应聆聆一眼,反而抬起手,一脸嫌弃地在自己后背上用力地拍打了两下,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别以为你帮我逼出火毒,我就会感激你,”夜枕梦的声音恢复了慵懒却冰冷的强调,“我和正道盟势不两立,你救我,不过是你自己愚蠢。”
应聆聆被这番绝情的话气得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瞪着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妖女,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夜枕梦不再理她,抬眼环顾四周。
现在情况糟糕。
深陷十万大山边缘,修为大损,更要命的是身体的隐患必须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
她得盘算一下,如何活着走出这片原始森林,回到中州去。
只要到了中州,就能通过月城联系到父亲他们。
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从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中传了出来。
“沙沙……沙沙……”
空气中原本就浓重的腐尸味里,突然多出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夜枕梦瞳孔骤缩,将应聆聆护在身后。
在周围幽暗的林间,一双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如同鬼火般接连亮起。
她们刚才的疗伤虽然短暂,但浓烈的血腥味和金丹期灵力的波动,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十万大山边缘,无疑是黑暗中最诱人的信标。
几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嘴角淌着粘稠涎水的低阶妖狼,将她们包围在了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