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之中,如液态般的灵气突然荡起了一阵涟漪。
紧接着,黑暗缓缓撕裂,在众人前方极深远的虚空处,缓缓睁开了两轮巨大如湖泊的浑浊眼眸!
那双眼睛呈现出历经千万年风霜的暗黄色,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山川起伏,地脉变迁的苍茫景象。
当这双眼睛睁开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如同整座十万大山当头压下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了整个空间。
“啊——!”
“叽——嘎!”
“咯咯咯……啊啊啊啊!
“……”
金丹期修士的灵觉何等敏锐,在这股近乎于“天威”的古老气息面前,应聆聆双腿一软,发出了本能的惊呼。
刚才还黏在夜枕梦身边的漆黑邪祟小女孩,她头顶的黑白双角疯狂闪烁,眸子在对上那两轮湖泊般巨眼的瞬间,直接翻了个白眼,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阿晚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嚎,随后上下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骇人声响,仿佛随时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夜枕梦站在原地,听着这堪比民间丧葬班子哭丧的惨叫三重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我堂堂正道魁首,昔年统御九宗六派,何等威风八面。
如今倒好,重生一世,成了个带孩子的乳娘,带的还是三个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小崽子!
夜枕梦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太阳穴。
“夜、夜枕梦……”应聆聆吓得声音都在打飘,她一手托着背上疯狂打颤的阿晚,指着前方那双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眼眸,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是个什么怪物?!”
“把手放下,不得无礼。”夜枕梦神色淡定,语气透着见怪不怪的慵懒,“那是山祖。”
“山、山祖?”应聆聆愣住了,她从小饱读清河原的典籍,却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这是十万大山的什么妖兽祖先吗?”
夜枕梦闻言,又是一声叹息。
趁着那双浑浊的眼眸还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她压低声音道:“世人皆以为妖皆是茹毛饮血的恶兽,却不知妖修至极处,亦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妖。”
“这十万大山的山心,便是这大妖的道场,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其本体显化。”
说到这里,夜枕梦顿了顿,想起世人对妖族的偏见,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大惊小怪,这位山祖,算是大妖之中性情最温和的一位了。”
应聆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感受着周围那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的灵气,忽然福至心灵:“这里灵气这么充足,难道也是因为这位大妖的缘故?”
“不。”
夜枕梦轻轻摇了摇头,“这里,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本该有的样子。”
在这个被大傩污染的世界里,还能保留下原本纯净的净土,这是何等的奇迹,又是何等的……悲哀。
应聆聆听出了夜枕梦语气中的沉重,她正想继续追问这其中的秘辛,夜枕梦却突然脸色一变,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夜枕梦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阵巨大的嗡鸣声!
紧接着,宏大、苍老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识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起初带着一丝明显的厌恶与警惕:
“好浓重的腥臭味……一具承载了污秽的躯壳,也敢踏足老夫的封印之地?找死——嗯?等等……”
那苍老的声音猛地顿住。
因为山祖那浩瀚的神识,在扫过这具“大日盟妖女”的皮囊时,穿透了肉体,感受到了隐藏在识海,那片重峦叠嶂,剑意冲霄的神魂山海!
短暂的安静过后。
“……快四百年了。”
山祖宏大的声音在夜枕梦的脑海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褪去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错愕。
“我以为当年那个摸到天道边缘的小子,早就死得连灰都不剩了。”
夜枕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给你整活了,行不,老王八。”
“赫连永绥……”
山祖的声音里带上了古怪与揶揄,“你当年可是你们人类的正道魁首,怎么死了一遭,反倒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妖艳的母兽模样?”
山祖的感知何等敏锐,只消一眼就将夜枕梦这具身体的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啧啧啧,好像还不止是母兽这么简单……”
山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猥琐起来。
“你这具身子里,居然还有一套属于公兽的经脉?而且还……哎哟,赫连小子,你这没碰过女人的老光棍,这回可是玩得够花的啊!”
“说吧,这是融了什么吗?牡妖还是驴妖?好猎奇哦……”
夜枕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差点当场脑溢血。
如果此刻手里有剑,她发誓一定会给这老王八的龟壳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剑痕!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把山祖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表面上依然不得不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优雅从容的姿态,生怕被一旁的应聆聆看出端倪。
“臭王八,闭上你那张万年不刷的臭嘴!”
夜枕梦在识海中冷冷地反击,“说来话长,对于这具身体的古怪,我确实还有许多问题想请教你。”
“但我自己至今都还没摸索清楚这阴阳同体的运转规律,你先不用管这么多!”
夜枕梦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传音道:“总之,你先不要在那个小丫头面前点破我是赫连永绥的身份!我现在是大日盟的左护法之女夜枕梦,我自己把这一堆烂摊子弄清楚了再说!”
山祖发出一阵沉闷的低笑,似乎对这位昔日正道第一人如今的窘境感到十分愉悦。
“我今天来,不仅是来叙旧的。”夜枕梦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是想请你救个孩子。”
她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应聆聆和阿晚。
“这孩子身上……似乎是传说中的咒脉?”
黑暗中,巨大的眼眸缓缓转动,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应聆聆背上的阿晚身上。
这股目光实在太具压迫感了。
即便不是针对自己,应聆聆依然觉得呼吸一滞。
而背上的阿晚则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颤抖得更加剧烈了,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
“扑通。”
应聆聆实在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不得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阿晚放在了地上,自己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祖盯着阿晚脸上那扭曲的黑色蛊纹,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山祖那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的宏大声音,直接在这片空间中轰然炸响!
“还真是咒脉!”
声音之大,震得周围液态的灵气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应聆聆猝不及防,被这声音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耳朵一脸惊骇。
“这等诡异的传承,早在千年前大傩降临之时便已近乎断绝,居然又出现了么?”
山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
山祖说完,巨大的眼眸缓缓偏移,目光又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应聆聆身上。
它那浑浊的眼中闪过洞若观火的精芒,盯着这个清河原的天才剑修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应聆聆被看得浑身发毛,手脚冰凉,它才缓缓收回了眼神。
“咒脉涉及天地因果之律,老夫也解不了。”
山祖叹息了一声,“它有一个源头,在那个连老夫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
“蛊母巢”
“只有找到那个源头,斩断因果之线,方能彻底解决她身上的诅咒。”
夜枕梦闻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连这位都说解决不了,还要去找什么源头,这十万大山里的水,简直深得让人窒息。
“不过,”山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们可以先把这小孩留在老夫这里。”
“我的道场可以暂时压制她体内蛊纹的扩散,老夫亦可护她生机不断。”
“等你们找到了源头,解决了诅咒,再来带走她便是。”
夜枕梦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眯起。
“就只是维持生机?”夜枕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你堂堂山祖,会平白无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善事?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哈哈哈哈哈——!”
山祖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整个岩层空间都随着它的笑声剧烈摇晃起来。
“你这小……女子,怎么如此疑神疑鬼!”山祖笑罢,声音重新变得威严而浩大,“你信任老夫,便把她留在这里,老夫保她不死,你不信任老夫,现在便带她走。”
夜枕梦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她最讨厌这种被人拿捏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但看着地上呼吸已经气若游丝的阿晚,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十万大山深处危机四伏,带着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咒脉反噬的累赘,她们寸步难行。
“……行吧,算你狠。”夜枕梦咬了咬牙,勉强答应了下来。
解决了阿晚的安置问题,夜枕梦转过头,下巴朝着不远处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漆黑小女孩努了努嘴。
“你再给我看看,那个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夜枕梦没好气地问道,“这邪祟化形,怎么长得跟个孩童似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山祖顺着夜枕梦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那昏迷的邪祟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时间。
“那不是你的子嗣吗?你自己的种,你来问老夫?”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连周围流动的液态灵气,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停止了运转。
夜枕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
应聆聆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比山祖还要大,目光在夜枕梦那绝美妖艳的脸庞,和地上那个漆黑长角的小女孩之间来回疯狂扫视。
“子……子嗣?!”
“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夜枕梦瞬间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半空中的巨大眼眸,破口大骂:“你这老眼昏花的死王八!你哪只眼睛看出那是我生的?!我连……总之那绝对不是我的子嗣!!你给老子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